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一丝灰白。姜绾睁开眼,手机屏幕正对着她脸,自动亮起的光映在墙上,像块发烫的铁片。她伸手拿过来,锁屏界面跳着三条未读提醒:【#假婚炒作# 登顶热搜第一】、【网友扒出“绾月”真实身份:十八线编剧蹭顶流热度?】、【裴砚舟粉丝怒怼“小透明”,评论区已沦陷】。
她点开第一条,点进热评。
“也就脸能看,其他一无是处。”
“靠男人上位的小编剧也配写剧本?”
“建议查查她是不是早就盯上裴影帝了,十年前提前布局?”
“真当观众瞎吗?一个连署名权都没有的人,突然成影帝老婆?”
手指滑到最下面,又弹回来,停在一条回复上:“她写的《沉默证人》我看过,根本没人看,点击才两万。”
姜绾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指尖用力过猛,差点把手机摔在床上。她猛地坐起来,背脊挺直,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窗外风不大,窗帘动了一下,露出半截阳台栏杆——昨夜他站过的地方。
她没再看下去,直接锁屏,把手机甩到床尾。翻身下地,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时听见客厅传来轻微响动,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她知道是谁。
但她没抬头。
电脑亮了,桌面是她常用的写作软件。她点开《沉默证人》草稿,文档打开那一瞬,光标停在昨天删改的最后一句:“她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看见。”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可笑。
理解?谁要理解她?这些人连她的名字都念不准,只会在键盘上敲出“小透明”“花瓶”“碰瓷”。
鼠标移动过去,选中整句话,按了删除键。
光标闪烁。
她打下新的句子:“她不解释,因为她知道时间会撕开谎言。”
回车。保存。
她合上电脑,没关机,就那么摆在桌上,像是随时准备继续写下去。转身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下有点青,但眼神是清醒的。她用冷水拍了两把脸,抬头时看见自己左眼角的泪痣,笑了笑,动作很短,几乎算不上表情。
走出房间时,裴砚舟已经在客厅。
他穿着深灰家居服,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水。电视没开,手机也没拿,就站在落地窗前,侧脸对着外面。晨光落在他右眼下的朱砂痣上,颜色比夜里浅了些。
姜绾走过去,径直进了厨房。咖啡机是她买的二手货,便宜但好用。她往壶里加水,舀粉,按下开关。机器嗡嗡响起来,蒸汽喷出的瞬间,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裴砚舟走近餐桌,目光扫过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娱乐号发布的长图文分析,《顶流被迫联姻背后的资本博弈》配图是他们签协议那天的照片,她低头签字,他坐在旁边,神情冷淡。
他停下。
看了两秒。
伸手划掉图片,动作干脆,没有犹豫。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多不少。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
转身走向厨房,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水杯放下时,发出轻微磕碰声。
姜绾低着头摆弄咖啡壶,假装没注意。其实她看见了他眉间的褶皱,很深,像压着什么没散的阴云。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别信这些”,或者“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说不出那种轻飘飘的话。
于是只是笑了笑,抬眼看他,“怎么,怕我被骂哭?”
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轻松。
裴砚舟没接话。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背上——她正无意识地摸着耳垂,一下一下,指腹摩挲着皮肤,像在确认什么存在。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咖啡好了。”她说。
端着杯子出来,坐到餐桌旁。他站着没动,水杯握在手里,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主卧。
门关上前,她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太轻,听不清。
但她知道不是冲她说的。
可能是对自己。
也可能只是喉咙里的一个音节。
她低头吹了吹咖啡,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她没加糖。这种味道她习惯,小时候母亲熬药,她就在旁边守着,一边写作业一边等火候。那时候她说将来要当编剧,母亲笑着说:“那你得先学会讲真话。”
现在呢?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字眼,“蹭热度”“碰瓷”“上位”。没有人想知道她写了多少个通宵,改了多少稿,被退了多少次本。他们只看结果,而她的结果,一直不够响亮。
她起身回到卧室,重新打开电脑。这次没进旧文档,而是新建了一个空白页。光标闪了几下,她输入标题:《破茧》。
下面接着写:
“真正的强者,不是从未被打倒,而是每次爬起都比从前更清醒。”
她停下,读了一遍,觉得有点矫情,但没删。
因为这是真的。
她关掉页面,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光已经铺满城市,楼群之间升起薄雾,远处高架桥上有早班车辆驶过,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她站了很久。
直到听见主卧门再次打开。
脚步声经过走廊,去了书房。门轻轻合上,没锁。
她没跟过去。
只是把电脑挪了个位置,让它正对着书桌中央。笔袋打开,铅笔插进发间,长发随手挽住。坐下来,翻开一页新稿纸,写下第一场戏的场景:凌晨四点,地下停车场,一个女人独自坐在车里,手里攥着一份无人问津的剧本。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骨头里抠出来的。
但她没停。
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消息弹出来:【网友热议“绾月”是否早已觊觎裴砚舟”】。
她没看。
也没锁屏。
就让它亮着,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书房里,裴砚舟站在书柜前,抽出一本旧杂志。封面是他三年前的专访,标题写着:“裴砚舟:我不需要救赎。”他翻到中间页,夹着一张照片——某场活动后台,角落里有个穿卫衣的女孩低头走过,背影模糊,但发间一支铅笔清晰可见。
那是她。
他盯着看了很久,拇指擦过纸面,把照片边缘捏出了褶皱。
然后合上杂志,放回原处。
转身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一段视频文件。画面是昨晚红毯回放,放大到牵手那一刻。他反复播放她被他带近身侧的瞬间,她的手腕微微颤抖,但他看得清楚——她想抽手,却没有真的挣脱。
他暂停。
静止画面上,两人并肩而立,灯光打下来,影子叠在一起。
他关掉视频,靠向椅背,闭上眼。
十分钟后,他起身,走到门口,听见隔壁有翻纸的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
他停顿一秒,没敲门,也没说话。
只是转身去了厨房,把咖啡壶洗干净,重新注水,加粉。
按下开关。
机器嗡鸣响起时,他看了眼时间:7:42。
新的一天开始了。
姜绾抬起头,听见厨房动静,没动。她继续写,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写完一场,翻页,手又一次摸上耳垂。
这一次,她没立刻松开。
而是停在那里,指尖压着那块小小的软肉,像是抓住了某种支点。
窗外阳光彻底洒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