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机嗡鸣声还在厨房回荡,水珠顺着壶壁滑下,在台面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姜绾没动那杯刚煮好的咖啡,她坐在餐桌旁,手指夹着笔,笔尖悬在稿纸上方,迟迟没落。
阳光已经爬过窗框,照进客厅,把地毯晒得发白。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着,热搜词条还在滚动更新。有人扒出她五年前发过的微博,配图是大学话剧社后台的合影,说她早就“觊觎”裴砚舟;还有人截图她写过的短剧台词,断章取义说她在影射现实。
她一条都没点开。
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继续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她写下一句:“她不怕被误解,怕的是连自己都开始怀疑。”
写完,停了两秒,又在下面补了一句:“真正的强大,不是没人攻击你,而是你还能一字一句地回应。”
她喘了口气,右手无意识摸上左耳耳垂,轻轻揉了一下。再松开,继续写。
书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裴砚舟走出来时脚步很轻。他没看客厅,径直往厨房走,像是要去倒水。可经过茶几时,目光扫到了摊开的剧本稿。
他停下。
稿纸上字迹工整,修改痕迹清晰可见。有几句被圈出来,旁边写着批注:“太软”“不够狠”“她不会哭”。
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行旁白上:
“她不怕黑,怕的是别人说她怕。”
他盯了几秒,没动。
然后才继续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一滚。放下瓶子时,眼角余光又掠过茶几——一支蓝色橡皮擦掉在地毯边缘,离她的笔袋有半米远。
他弯腰捡起。
塑料外壳冰凉,印着一个没见过的卡通图案,角上有点磨损。他看了眼,放回笔袋里,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姜绾没抬头。她正咬着下唇改台词,铅笔在纸上快速划动。长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抬手别回去,露出左眼角那颗泪痣,在日光下颜色浅了些。
裴砚舟转身回书房,路过她身后时脚步微顿。她没察觉,仍在专注写字,指尖又一次蹭上耳垂,这次停留得久了些,指腹来回摩挲着皮肤。
他看了一眼,进了书房,关门。
没锁。
姜绾写完一场戏,合上本子,起身去倒水。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茶几前拿起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清醒了些。
她低头看见笔袋拉链合上了。
皱了下眉。
她记得自己没关。
但她没多想,只当是风吹的。坐回餐桌,翻开新一页稿纸,继续写。
午后三点,阳光斜照进客厅,把沙发一角染成橘色。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脱了鞋,脚踝并拢,背靠着沙发。长发松散,一支铅笔夹在耳后,另一支握在手里,时不时在稿纸上勾画。
她念出一句台词,声音不大:“你说我靠男人上位?那你告诉我,谁给你的权力定义什么叫‘上’?”
说完,自己笑了笑,又摇头,觉得太冲,划掉重写。
裴砚舟从书房出来时,她正侧头咬笔尾,眉头微蹙。听见脚步声,她抬头,两人视线碰了一下。
“有事?”她问。
“没有。”他说完就往阳台走。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改。
他站在阳台门口,没出去,只拉开玻璃门一条缝,让风透进来。外面楼下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远处有车喇叭响。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眼客厅。
她把稿纸翻页,不小心带落了一页。纸张飘到地上,她弯腰去捡,顺手把散开的几页整理好,重新夹在一起。
他看见她耳后的铅笔掉了下来,滚到地毯褶皱里。她没发现,继续写。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铅笔。
黑色木质,磨得有些发亮。他捏在手里,看了两秒,轻轻放在她笔袋旁边。
她抬头,“谢了。”
“嗯。”
他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瓶矿泉水。站了几秒,拧开其中一瓶,喝了一口,放下。另一瓶没动,只是拿出来,走到餐桌旁,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
离她原来的水瓶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看了眼,“干嘛?”
“顺手。”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写。
笔尖忽然卡住,她用力一划,纸被戳破一个小洞。她盯着那个洞,手指又摸上耳垂,这次压得有点紧,像在忍什么。
裴砚舟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了。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侧脸,手指一遍遍摩挲着耳垂,动作细碎,几乎看不见,却持续不断。
他转身回书房,关门。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城市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在玻璃门上,模糊成一片暖黄。姜绾吃完外卖,把盒子收走,坐在阳台外的小凳上,望着楼下街道。
路灯刚亮,行人不多。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骑车经过,书包晃荡着,笑声远远传来。她盯着看了会儿,手指又抬起来,轻轻碰了碰耳垂。
这次动作很慢,像在确认某种存在。
她没锁手机,就放在腿上。屏幕亮着,弹出一条新评论:“其实我觉得她写的《沉默证人》结局挺真实的,就是没人愿意听真话。”
她盯着这条看了很久。
没点赞,也没回复。
只是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
背后客厅传来轻微响动。她没回头,知道是他出来了。
裴砚舟站在客厅中央,换了件深色衬衫,袖口扣着银灰色袖扣。他没开大灯,只点了落地灯,光线昏黄,把他身影拉得很长。
他穿过客厅,走到餐桌旁,目光落在那瓶她没碰过的矿泉水上。
瓶身还封着,标签完整。
他看了两秒,没动它。
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着走过阳台门口。
她听见脚步声,但没回头。
他停在玻璃门内侧,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看着她的背影。她坐着不动,肩线平直,长发披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偶尔轻点一下,像在打节拍。
他忽然想起早上她笑的样子。
很短,几乎算不上表情,但不是假的。
他转身回厨房,把水杯放进洗碗池,没洗。打开冰箱,又拿出一瓶矿泉水。这次没放餐桌,而是走到阳台门边,轻轻拉开门,把水放在她脚边的小矮凳上。
她低头看。
“放这儿容易踢倒。”她说。
“那就别踢。”
他声音很淡,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没动那瓶水,也没看他背影。只是抬起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左眼角那颗泪痣。暮色沉下来,光变得很薄,那颗痣像一颗没落下的星。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瓶水。
瓶盖是拧松的。
她伸手拿起来,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她没说话,也没抬头。
只是把瓶子放在矮凳上,手指慢慢松开,掌心贴在膝盖上,静静坐着。
客厅里,裴砚舟站在书房门口,没进去。他看着玻璃门内的倒影,她坐在外面,低头喝水,发丝被晚风吹起一点,手边放着他递过去的水瓶。
他右手抬起来,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旧疤,藏在衬衫袖口下,摸上去有点凹。
他站了几秒,转身进书房,关门。
灯没开。
电脑屏幕亮着,映出他沉默的脸。他坐在椅子上,没动键盘,也没点开任何文件。
只是看着屏幕,眼神静得像深夜的湖面。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了。整座城市彻底亮起灯火,流动的车灯在地面划出长长的光带。阳台上的姜绾仍坐着,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新消息弹出,她没看。
她只低头,看着那瓶水。
瓶身上凝了一层薄雾,是水汽遇冷凝结的痕迹。
她伸手,用指腹擦了一下。
留下一道短短的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