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亮起时,姜绾正把笔盖咬在齿间,稿纸摊在腿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其实我觉得她写得挺真实”的评论静静躺在底下,她没点赞,也没删。晚风从阳台门缝钻进来,吹动她耳后一缕碎发,也吹得矿泉水瓶身的水雾微微发凉。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知道是谁。
裴砚舟换了身深灰西装,领带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露出半截银灰色袖扣。他站在玄关处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走吧。”
“去哪儿?”她合上本子,笔夹进稿纸中间。
“见个制片人。”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他说想看看你。”
姜绾皱眉,“我?看我做什么?”
“你说呢。”他扯了扯领口,动作很轻,“你写的《沉默证人》他看过,觉得有点意思。”
她没动,“所以是试编剧?还是试酒量?”
裴砚舟没答,只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转身往外走。她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蹭上耳垂,轻轻揉了一下。
三分钟后,她坐进车里。
车内安静。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她没再问,低头翻着手里的剧本草稿,指尖划过一行被圈出来的台词:“她说我不配站在这里——可谁给你的权力定义什么叫‘配’?”
她看着这句,抿了下嘴,又翻过去。
车停在一栋老式会所前。红灯笼挂在门口,门童躬身拉开门。里面灯火通明,却听不见喧闹,只有隐约的碰杯声和笑声从走廊尽头飘来。
包厢门推开时,一股酒气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
圆桌旁坐着五六个人,主位是个中年男人,穿唐装,手腕上戴一串沉香珠,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起身:“哎哟,裴影帝亲自带人来,面子不小啊。”
裴砚舟点头,“张制片。”
那人目光立刻落在姜绾身上,上下一扫,“这位就是你那位……编剧太太?”
“姜绾。”她主动伸出手。
对方没握,只是笑了笑,“哦,小透明编剧嘛,听说过。网上吵得挺凶。”
她收回手,没表情。
“坐坐坐,别站着。”张制片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就等你们了。”
裴砚舟没动,只淡淡道:“她坐我旁边。”
张制片笑了一声,“行吧行吧,你是大明星,说了算。”
姜绾在他对面坐下,离裴砚舟隔了两个人。桌上菜已上齐,酒杯满着,琥珀色液体晃动。她看了一眼,是白酒。
“来来来,先敬裴影帝一杯。”张制片举起杯,“新片合作愉快。”
裴砚舟端起酒,浅抿一口,放下。
“你也喝。”张制片突然转向姜绾,“咱们这行规矩,见面第一杯不能推。”
她看着面前的杯子,没动。
“怎么?”张制片挑眉,“瞧不起我们这些做项目的?”
“不是。”她开口,声音平稳,“我不太能喝酒。”
“不能喝?”他笑出声,“写剧本的人,连酒都喝不了,以后怎么跟投资方谈?怎么陪导演熬夜改本子?这圈子,酒量比文凭重要。”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她没笑,只把手放在桌沿,指尖悄悄摸上耳垂,轻轻一揉。
“这杯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张制片把酒杯往前推了推,几乎贴到她手边,“来,干了。”
她盯着那杯酒,喉咙微动。
裴砚舟坐在斜对面,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她手上。她能感觉到。
她终于伸手,拿起酒杯。
冰凉的玻璃贴在掌心。她闭了下眼,仰头,往嘴里倒。
酒烈,呛进喉咙,她猛地咳嗽两声,眼角泛起水光。胃里一阵翻腾,她压住呼吸,把空杯放回桌面,手微微发抖。
“好!爽快!”张制片拍桌,“这才是圈里人!”
他立刻让人满上第二杯,“这才第一轮,哪能一杯就完?再来,这杯敬你老公——娶了个懂事的老婆,是不是特别省心?”
姜绾看着重新倒满的酒杯,没伸手。
“怎么,反悔了?”他笑,“刚才那杯都喝了,这杯怕什么?”
她抬眼,“我已经敬过了。”
“敬我?”他摇头,“你还没敬我呢。我是这片子的爹,没有我,你们连本子都拍不成。”
有人附和,“就是,张哥一句话,能捧红十个十八线。”
她坐着不动。
张制片忽然倾身向前,一把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让她一颤,“我让你喝,你就得喝。这是规矩。”
她想抽手,却被死死按在桌沿,酒杯逼近唇边。
“张哥。”她声音压着,“我真的不能再喝。”
“不能喝?”他冷笑,“那你凭什么坐这张桌子?写剧本的也配在这儿吃饭?要不是看裴影帝面子,你连门都进不来。”
她咬住牙。
酒液晃动,离她嘴唇只剩两厘米。
她闭上眼,喉头滚动,准备咽下去。
就在那一瞬——
“砰!”
椅子被猛地掀翻,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全场骤静。
裴砚舟站了起来。
他一步跨到姜绾身边,左手一挡,将酒杯推开,右手扶住她肩,力道不重,却稳得让她没往后仰。
他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她,目光直直盯住张制片。
张制片的笑容僵住了。
“她不能喝。”裴砚舟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划过空气,“这杯,我替她喝。”
他说完,没等回应,伸手拿过姜绾面前那杯酒,仰头,一口饮尽。
酒液顺着他喉结滑下,滴了一滴在领带上。
他放下杯子,没擦。
“够了吗?”他问。
张制片额头冒出一层汗,“裴影帝……你这是……”
“不够?”裴砚舟打断他,“那我再说一遍——她不能喝。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你要谈项目,可以。但拿酒压人,这顿饭,我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说话。
陪席的几个人低头扒菜,不敢抬头。
张制片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丝笑,“嗨,开个玩笑嘛,裴影帝这么认真干什么?咱们都是为了合作愉快……”
裴砚舟没接话。
他转过身,一只手仍搭在姜绾肩上,低声问:“还能坐吗?”
她点点头,但没抬头。
他没松手,也没让她独自面对那张桌子,就那样站着,像一堵墙。
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但他站得很直,肩膀绷紧,袖口下的手腕微微压着桌沿,指节泛白。
姜绾低着头,右手又摸上耳垂,这次压得更久,指腹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
她胃里翻搅,脑袋发胀,耳朵嗡嗡作响,仿佛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水传来。她盯着桌布上的暗纹,一格一格,数到第七行时,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喘气。
裴砚舟的手没拿开。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衬衫传到皮肤上,一点点压住她快要失控的呼吸。
“那……那咱们继续?”张制片干笑两声,给自己倒了杯茶,“来来来,吃菜吃菜。”
没人应声。
气氛凝滞。
姜绾慢慢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曾对她强灌酒的男人。他正低头喝茶,手有点抖,杯盖磕在瓷碗上,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被围在厕所隔间外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笑,也是这样的逼迫,一句“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们”,让她最终喝下整瓶啤酒,吐在学校后巷的垃圾桶旁。
那时候没人拉她出来。
现在有人站到了她前面。
但她没有轻松。
她只是更清楚地知道——这张桌子,从来就不欢迎她。她不是靠剧本坐在这里的,她是靠“裴砚舟的妻子”这个身份,才勉强没被赶出去。
而这种保护,让她更难呼吸。
她轻轻推开裴砚舟的手,“我没事了。”
他没动,只低头看她。
她仰起脸,眼神很静,“让我自己坐。”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收回手,但没坐下,仍站在她身侧。
她挺直背,重新握住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那股灼烧感。
“张制片。”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你说我写的东西没分量,坐不上这张桌子。但我告诉你——我能写出来的东西,你未必敢拍。”
张制片抬眼,愣住。
“你想用酒量定高低,行。”她放下杯子,指尖仍贴着耳垂,“但下次,别拿创作当笑话。我不怕你压我,我只怕自己有一天,真信了你说的那些话。”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头对裴砚舟说:“我们走吧。”
裴砚舟没答,只伸手,将她面前的酒杯彻底推开,远离她的手。
然后,他绕过椅子,站在她身后,等她起身。
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撑住了。
包厢里没人拦。
张制片坐在那儿,没再笑,也没说话。
灯光照在空酒杯上,映出一点冷光。
姜绾走出包厢时,脚步很慢,但没停。
走廊很长,地毯吸音,脚步声闷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还有身后裴砚舟的脚步,不紧不慢,始终落后半步。
她没回头。
直到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金属门缓缓合拢。
她靠着壁,闭上眼。
手指又一次摸上耳垂,轻轻一按。
电梯开始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