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楼走廊的应急灯泛着冷白,姜绾贴在楼梯间门后,指尖压着耳垂。她听见807房门内传来声音,不是裴砚舟的,是另一个男人,语气浮滑,带着酒后的黏腻。
“你何必为这么个女人发火?姜绾算什么东西?写几个破剧本的小丫头,我能让她上桌吃饭,就得懂规矩。”
姜绾屏住呼吸,卫衣口袋里的手机已经被她摸出来,屏幕朝下,手指在录音键上悬了半秒,按下。她蹲下身,背靠冰冷水泥墙,将手机缓缓贴向门缝。掌心出汗,但她没松手。
屋内沉默了一瞬。
然后是裴砚舟的声音,低而沉,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说完没有?”
“我这不是替你着想?”那声音笑了,“你真以为你爸不知道你们这婚是假的?他让我来传话——要么听话,娶林薇,要么……你自己知道后果。至于你这位‘妻子’,我正好缺个助理,让她来我剧组报到,先从陪酒开始练胆。”
地板轻微震动,像是有人被逼到墙角。姜绾咬住下唇,指节发白。
“她不来。”裴砚舟说。
“那其他人呢?”制片人的语气忽然轻快,“上周那个新人小杨,哭着求我给个角色,我让她在我房间背了三小时台词。还有前年选秀出道的那个李雯,现在拍戏都不敢看男演员的眼睛——这些你都知道吧?圈子里不就这么玩的?你以为你能干净?”
“所以你就拿资源换身体?”裴砚舟的声音没抬高,反而更冷,“用合同绑人,用饭局压人,觉得自己很厉害?”
“我不比你清高。”制片人嗤笑,“你装什么正义使者?你爸才是最大的庄家,我只是在他桌上捡点残渣罢了。倒是你老婆,长得不算顶漂亮,可那股倔劲儿……说不定更有意思。”
姜绾猛地闭眼,手指死死扣住录音键。她没抖,也没哭,只是把手机又往门缝里塞了半寸。
屋内突然安静。
几秒后,裴砚舟开口,字字清晰:“你再提她一个字,我让你明天就滚出这个行业。”
“你威胁我?”制片人声音拔高,“裴砚舟,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爸已经冻结你三个项目的资金,陈导也不敢再带你拍戏。你要是没了资源,连自己都保不住,还保护谁?”
“那就试试看。”裴砚舟说,“是你先走,还是我的律师先发声明。”
门内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逼近。姜绾迅速缩回手,整个人贴进楼梯间的阴影里。她听见门把手转动,立刻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807的门开了。
制片人走出来,领带歪斜,脸色阴沉。他扫了一眼走廊,没停留,径直走向电梯。姜绾没抬头,直到听见电梯“叮”地一声关上,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仍蹲在原地,手机还握在手里,录音界面显示已持续六分十七秒。她没删,也没重听,只是轻轻点了暂停。
走廊恢复死寂。
她抬头看向807的门。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她犹豫一秒,站起身,正要上前敲门,门却从里面拉开。
裴砚舟站在门口。
他穿着刚才那件高领黑毛衣,袖口微卷,露出手腕上的表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时更沉,像是刚从一场看不见的搏斗里走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手机上。
姜绾没躲,也没解释。她往前一步,举高手机,声音不高,但稳:“我都录下来了。”
裴砚舟没接话。他盯着她看了两秒,视线从她发尾扫到指尖,最后停在她脸上。
“你一直在这?”
“从他说‘规矩’那句开始。”她说。
他没问她为什么来,也没赶她走。他只是侧身,让她进屋。
姜绾迟疑一瞬,迈步进去。
房间不大,是老式酒店的标准间。窗帘拉严,灯光昏黄。桌上散着几张合同草稿,一杯凉透的茶搁在边缘。空气里有烟味,但没点过烟。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裴砚舟反手关门,走到桌边,拿起手机,插上耳机,点开录音文件。
音频开始播放。
先是制片人轻佻的声音:“……她就得懂规矩。”
接着是威胁、潜规则细节、对其他女演员的羞辱,一字未删。
裴砚舟站着听完十秒,摘下耳机,抬眼看向她:“你知道这东西一旦公开,会引来什么?”
“我知道。”她说,“他会反咬我们诽谤,你的处境会更难。媒体会翻我过去的黑料,说我借机炒作。你爸也会趁机施压,说你失控。”
她顿了顿,往前一步:“可他说的不只是我,还有别人。那些没名字、没脸的人,她们被逼喝酒、被关在房间里、被签霸王合约……她们不敢说话,因为没人信。”
裴砚舟看着她,没打断。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曝光。”她说,“但我不能假装没听见。也不能再当那个只会在剧本里写‘女主反击’的人。这一次,我想做点什么。”
房间很静。窗外风掠过老旧招牌,发出轻微吱呀声。
裴砚舟终于开口:“你不怕牵连?”
“怕。”她点头,“但我更怕明知道有错,却什么都不做。”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伸手。
姜绾愣住。
他接过她的手机,点开录音文件,重新播放,听到制片人提到“小杨”“李雯”时,停下,保存,导入自己邮箱。
“好。”他说。
姜绾呼吸一滞。
不是激动,不是狂喜,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脚底终于踩到了实地。
她看着他把手机还回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并肩走过无数次这样的夜晚。
“接下来呢?”她问。
“等。”他说,“他不会只来一次。还会再联系我,或者找你。”
“我会准备好。”
他点头,没多说。
两人走出房间,走廊依旧空荡。应急灯的光洒在地面,映出他们并排的影子。姜绾抱臂靠墙,风吹动她耳后碎发。裴砚舟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邮件界面,已加密发送。
良久,他问:“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从他说‘规矩’那句开始。”
他轻哼一声,嘴角微动,不是笑,是某种释然。
电梯“叮”响,门缓缓打开,空荡轿厢停在面前。灯光从里面溢出,照在两人脚边。
他们没动。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旧地毯的尘味和远处街道的凉意。
他知道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
她知道他这次没赶她走。
姜绾抬起手,指尖又一次压上耳垂,动作轻缓,像在确认什么。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说:“下次别一个人跟来。”
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头。
电梯门静静开着,像一张等待吞没或放行的嘴。
他们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重叠,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