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回到房间后,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暖黄的小台灯。她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脑子里还在回放傍晚训练结束时的画面——裴砚舟扶住她手臂的触感,他指尖短暂停留的温度,还有那句不在剧本里的“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走?”像一根细线,缠在心口,拉得不紧,却始终没松。
她甩了下头,起身走向厨房。水壶刚烧开,她拿了个玻璃杯,倒水时目光扫过客厅茶几。裴砚舟的手机放在那儿,屏幕忽然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个字母:W。
她顿了一下,水杯悬在半空。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晰得不需要刻意去听:“砚舟,我刚拍完杂志封面,穿的是你送的那条白裙子……你还记得吗?”
姜绾的手指微微一抖,水溅到手背上。她没动,也没退,只是站着,像被钉在原地。
裴砚舟从主卧走出来,步伐不快,接过手机时看了眼来电人。他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今天记者问起我们以前的事,我说都过去了。”女人声音轻柔,带着笑意,“但他们不信。你说,是不是因为你还留着那些照片?”
裴砚舟终于开口,语气冷淡:“林薇,有事?”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她笑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今天过得很好。比从前好得多。”
他沉默两秒,“那就继续过好。”
“你还是这样。”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些,“连敷衍都懒得掩饰。”
裴砚舟没回应。姜绾站在厨房门口,指尖无意擦过手机边缘。那一瞬,一股情绪猛地撞进她心里——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强行打断节奏的焦灼,混着烦躁,像平静水面被扔进一块石头,涟漪乱得收不回来。她立刻缩回手,心跳快了一拍。
她知道他在烦。不是烦林薇这个人,而是烦这个时刻被打扰,烦这种旧事重提的纠缠。
电话又响了几句,林薇说下周有个慈善晚宴,问他会不会出席。裴砚舟答:“不会。”
“可媒体都说我们可能复合。”
“媒体的话,你也信?”
她轻轻笑了下,“我不信别人,但我信你的眼神。十年前是那样,现在还是。”
裴砚舟终于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一刻,他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拇指在手机边框上来回划了一下,动作很轻,但能看出他没立刻想放下。
姜绾退回厨房,把水杯放进洗碗池,没喝水。她转身回房,轻轻带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才走到书桌前坐下。
她翻开剧本,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角色A对旧人保持联系表现出抗拒中的容忍,说明情感未彻底切割。推测:此人曾占据重要位置。”
笔尖停住。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又低头摸了下耳垂,像是确认自己还清醒。
她不是没想过,裴砚舟会有过去。她甚至知道他有过前女友——圈里人都知道林薇这个名字。但她以为那已经是尘封的事,是新闻标题里偶尔被提起的两个字,不会出现在某个傍晚的客厅,不会通过一通电话重新渗入他们的生活。
更不会让她在他碰手机的瞬间,感受到那种清晰的烦躁。
她合上本子,关灯,躺下。天花板一片漆黑,她睁着眼,耳边是空调运转的微响。她想起下午练习时,他靠近她耳边说“不算”的样子,想起他收回手时插进裤袋的动作,想起他转身时慢了半拍的步子。
那时候,他是有温度的。
而现在,那个叫林薇的女人,用一条白裙子、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就让他重新封闭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像是她刚刚开始相信墙在融化,却发现那堵墙的根基,根本不在她能触及的地方。
夜深了。她听见外面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足够判断方向。她没动,直到听见阳台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坐起来,犹豫片刻,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阳台门没锁。她推开一条缝,看见裴砚舟坐在藤椅上,指间夹着烟,侧脸隐在黑暗里,只有火光一闪一闪,映出他下颌的线条。夜风从外头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她站在门口,轻声说:“还没睡?”
他没回头,只淡淡道:“回去。”
她没动。风有点凉,她抱了下手臂,“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电话……”
话没说完,他忽然抬眼看向她。眼神很静,但有种不容靠近的距离感。
“我说了,回去。”
声音不高,却像刀划过布帛,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她停下,指尖悄悄掐了下耳垂,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
回到卧室,她没再躺下,而是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台灯。剧本摊在桌上,她拿起笔,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句:“旧人尚能扰其心绪,新人却难入其界。结论:距离并非时间可填。”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笔帽咔嗒一声盖上,合上本子。
窗外,天色漆黑,没有月光。屋内只剩台灯熄灭后的寂静。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第二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她只想把今晚的一切压进心底,像处理一场无关紧要的戏份——冷静,克制,不动声色。
她闭上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
阳台上的烟还没熄。裴砚舟坐在原地,指尖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他静止的侧脸。他没看卧室的方向,也没动,只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起,依旧是那条未读来电提醒:未知号码,十五分钟前拨打,通话时长零秒。
他盯着看了三秒,锁屏,放回口袋。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一张纸角——是姜绾白天掉落的剧本草稿,写着“你不该逃”那一句的背面,字迹潦草,写着三个小字:“为什么”。
纸页翻了个边,又被风吹远,滑到角落,不动了。
姜绾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搭在被子外,指尖离床头柜上的剧本只差几厘米。
她没再醒来。
天快亮时,雨落了下来,敲在窗上,声音很轻。
她梦见自己站在红毯尽头,裴砚舟牵着她的手,转身面向镜头。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松开了手。
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