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手指捏着切刀，刀尖在奶油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她没抬头，只盯着那块被切下来的蛋糕，边缘不齐，像她此刻的心跳。烛火在盘边摇晃，映得奶油微微发亮。她把叉子递过去，动作有点僵：“你陪我过了一天，总得尝一口。”
裴砚舟没动。
她等了两秒，指尖又摸上耳垂，触到一片微凉。她以为他会拒绝，像往常一样说“不用”或者直接转身回房。可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叉子移到她沾着奶油的指尖，再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他抽出纸巾，伸手过来。
她下意识想缩手，但他已经用纸巾裹住她的指尖，轻轻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擦完，他才接过叉子，低头吃了一口。
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放下叉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终于说了一个字：“甜。”
她愣住。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就一个字，声音低，却清晰地落进她耳朵里。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低头去切第二口蛋糕，刀锋又打滑，在盘底刮出一声轻响。
“我以为你会嫌太甜。”她小声说。
“不会。”他看着她，“刚好。”
她抬眼，正对上他的视线。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他没躲，也没移开，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她心跳猛地重了一拍，赶紧低头，假装专注地挖着蛋糕上的草莓粒。
空气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她忽然想起冰箱里那盒草莓奶油蛋糕，包装盒上印着同一家店的名字。他点单时连犹豫都没有。原来他记得。不止是口味，还有她每天早上喝咖啡要加半勺糖，写剧本时喜欢把铅笔咬在齿间，甚至她垃圾桶里扔掉的旧稿纸都整整齐齐折好——这些事她从没说过，他也从未问过，可他都看见了。
她停下刀，从蛋糕侧面小心挖出一颗糖渍樱桃，红亮亮的，裹着晶莹的糖浆。她举到他唇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是你最喜欢的吧？”
他没说话，也没躲。
只是微微前倾，任她将果子送入嘴中。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呼吸一滞。他的眼睛比平时深，不像镜头前那种锋利的冷光，倒像是熄了火的炭，还带着余温。她迅速收回手，指尖不小心蹭到他下唇，立刻缩回来，耳尖一阵发烫，低头猛切蛋糕，刀叉碰撞出几声杂音。
“谢谢。”他忽然说。
她手一顿。
不是“谢谢蛋糕”，也不是“谢谢招待”。就是一句“谢谢”，语气很轻，却沉甸甸地落下来。她知道他在谢什么——谢她笨拙地递出一颗樱桃，谢她愿意分享这一晚的烛光，谢她没有在他说“今天很好”之后冷笑走开。
她没抬头，只把叉子插进蛋糕，慢慢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口那一阵一阵的热。
她起身收拾盘子，背对他走向厨房。水流打开，她用力搓洗碟子，指节泛白。热水冲在手上，她却还在摸耳垂，一遍又一遍。脑海里全是今天的事：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他搁在膝上的手，江边烟花炸开时他披在她肩上的外套，还有现在，他吃下那颗樱桃时微微弯起的眼角。
这些画面不再是任务记录，不再是“契约婚姻观察日记”里的条目。它们悄悄钻进心里，被她藏了起来。
她洗完最后一个碟子，擦干，放回橱柜。转身时，正撞见他站在客厅中央，没走，也没回房。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不再疏离，竟有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她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抖。
“看你是不是真觉得今天很好。”他说。
她顿住。
半晌，才低声答：“……是真的很好。”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没逃过他的耳朵。他看着她，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脚步微动，朝卧室走廊走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
水珠从她指尖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心跳还在快，像踩着某种她不敢命名的节奏。她知道自己刚才说的不是客套。她真的觉得很好——不是因为礼物，不是因为行程，而是因为他。是他推掉通告陪她一整天，是他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摩天轮，是他接过她递出的樱桃，是他坐在餐桌对面，说了一句“甜”。
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事不一样了。
契约还在，协议条款也还锁在抽屉里，可她心里某个角落，已经松动了。她不再只是那个用毒舌保护自己的编剧，也不再只是被动接受安排的契约妻子。她开始想靠近他，哪怕只是一块蛋糕，一颗樱桃，一次对视。
她想让他知道，她也在意。
走廊尽头，他走到卧室门前，手搭上门把，却没立刻推开。他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像是一种回应，又像是一种默许。
然后他推门进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客厅。
烛火还在烧，蛋糕只剩下一个空盘，奶油残渣黏在边缘。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指尖又一次摸上耳垂，却发现掌心发热，再也不是夜里那种冰凉。
她没动，也没出声。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灯火渐稀。婚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她站了很久，直到蜡烛燃尽最后一寸，火苗晃了晃，熄了。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很重，很稳，一下接着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