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出青灰，书房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撞了一下，叮地轻响。白芷抱着一方叠好的旧帕子走出来，布包不大，裹着几块擦过墨的碎布和半截用秃的笔头——这是她头一回能从书房带走东西。上回摔了墨锭，手心还留着蹭破的红痕，可王爷没罚她，还让她明日再来研墨。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空着的另一只手，昨夜掌心掐出的月牙印已经淡了，但指尖还有点抖。不是怕的，是累的。五更前一圈圈磨墨，手腕到现在还发酸。她把布包换到左手，右手在裙侧轻轻甩了两下，像是要把那股僵劲儿甩出去。
院里静得很，扫帚划地的声音还没起，连厨房送早饭的小厮都没影。只有屋檐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溅起小泥星子。她沿着抄手游廊往西走，步子不快，却比昨夜跪完时稳多了。路过一处转角，她顺手摸了摸墙根儿底下一块凸起的砖——早上进来时记下的，回头好找路。
她哼了半句不知名的调子，又咽回去，抿嘴笑了笑。王爷说“再来”，不是赶她走，也不是叫人拖出去。他耳尖还红了一下，像灶膛里刚扒出来的炭头。
廊外花枝晃了晃，樱粉裙角一闪，缩进假山后头。
楚氏站了有一会儿了。
她原本是来书房送安神香的。听宫人说王爷昨夜未歇，她便起了个大早，亲手挑了上等沉水香，想着趁他批折子乏了，递个贴心话。可走到半道，就听说那五岁小丫头还在里头，研了一宿墨，王爷非但没撵，还留到了天亮。
她不信。
一个杂役房出来的小婢，连字都未必识得全，能陪王爷坐到五更？还能让他耳尖泛红？
她绕到后廊，躲在湖石缝里往外瞧。这一看，心口像被人塞了块冰，慢慢往下沉。
那丫头出来了。
不是被赶出来的，也不是低着头抹眼泪，而是抱着个小布包，嘴角翘着，走路带点蹦跶劲儿。她甚至停下来看了眼天，好像那云朵长了个笑脸似的。
楚氏的手指抠住了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指甲在丝线上来回刮，刮得线头松了，也没觉出疼。
她在王府三年，见过多少回燕云骁待客？别说笑，连眼皮都懒得抬。便是她亲自奉茶，他也只淡淡一句“放那儿”。可昨夜，一个摔了墨锭、弄脏奏章的小丫头，竟能留在书房到天明？
她不信这中间没有名堂。
那丫头才多大？五岁？六岁？眼睛圆滚滚的，说话奶声奶气，走路还踮脚尖。这种孩子，要么是蠢笨不堪，要么就是装傻充愣。可她偏偏能让王爷开口说“再来”。
“再来”是什么意思？是容她再犯错？还是……允她日日相见？
楚氏盯着白芷的背影，见她走过月洞门，裙角一摆一摆的，像只刚出窝的小雀。她忽然想起昨日傍晚，自己站在游廊拐角，亲眼看见这丫头从书房出来，燕云骁竟亲自掀了帘子，让她先走。
那时她还以为是巧合。
现在想来，处处都不对。
一个侍墨的小婢，值得王爷掀帘？值得留到天明？值得问她手疼不疼？
她越想，胸口越闷，像是有根细铁丝缠住肺叶，一呼一吸都扯着疼。
她咬了咬后槽牙，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
这小丫头定是有手段。
要么是狐媚之相，天生勾人；要么是懂什么旁门左道，会下迷魂药；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撑腰，早就安排好了进府的路子。
可她是孤女，卖进来的杂役婢，身份清清楚楚写在账上。管事嬷嬷查过三遍，没半点猫腻。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她会装。
装乖巧，装修惧，装不懂事。实则心里门儿清，专捡王爷心软的时候露脸，专在他最累的时候递茶送水，专在他皱眉时低低喊一声“王爷”。
楚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温婉笑意。
她曾在镜前练过三个月的笑，要笑得像春水漾花，又要含羞带怯，不能太露，也不能太冷。她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温柔，知礼，懂分寸，不争不抢，却又处处让人惦记。
可这个小丫头呢？她什么都不懂，连裙子都穿歪了，发髻上的木钗斜得像要掉下来，走路还踩自己鞋后跟。可就这么个毛孩子，竟能让燕云骁破例？
她不服。
凭什么？
她十岁就开始学《女则》，十四岁能背《内训》，十五岁通晓琴棋书画，十六岁入府为侧妃，哪一步不是步步为营？可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摔墨锭都能被原谅的小丫头？
她看着白芷的身影越走越远，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忽然觉得可笑。
她堂堂礼部尚书之女，竟要被一个五岁小婢压一头？
荒唐！
她猛地攥紧袖中香盒，盒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本想进去探一探王爷的口风，现在不必了。她要看的都看了，要猜的也猜到了。
这丫头，是个祸根。
得想办法除掉。
她不能明着动她——一则无罪，二则王爷护短。可暗里……有的是法子。
比如，让她“不小心”撞见不该看的东西；比如，让她“误拿”主子的贴身物件；比如，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落个手脚不干净的名声……
只要一次，就够了。
燕云骁再宽容，也不会容一个偷盗的婢女留在身边。
她站在假山后头，没急着走。直到白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西廊尽头，她才缓缓踱出来。裙摆拂过青苔石阶，沾了湿意也不管。
她抬头看了看书房方向，窗纸已卷起，灯火熄了。可她仿佛还能看见那丫头坐在砚台边，一圈一圈地磨墨，小脸绷得认真，眼里闪着光。
那光，刺眼得很。
她冷笑一声，转身离去，脚步轻悄，像条滑过草丛的蛇。
白芷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她只觉得今早的风特别舒服，吹得她额前碎发一跳一跳的。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翻了翻布包，确认那截秃笔头还在——她打算回去修修，明天好用来画格子记事。
她住的屋子在西厢后头，离书房不远，但得穿过两道门。她记得早上来时，第二道门边有个老槐树，树根拱起一块地砖，踩上去有点晃。
她一边走一边默念路线：槐树、歪砖、水缸、红灯笼……数到第七盏灯就拐弯。
数着数着，她听见身后有窸窣声。
回头一看，没人。
只有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
她挠了挠耳朵，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了。
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可四下空荡荡的，连只麻雀都没有。
她耸耸肩，心想大概是太累了，耳朵出毛病了。她加快脚步，朝着那盏红灯笼走去。
楚氏站在东廊高处的阁楼窗后，隔着一层薄纱，静静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她看见白芷停下、回头、张望，最后耸肩走开。
她嘴角微微一扬。
很好。
这小丫头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她轻轻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近年进出王府的杂役婢女。
她在最后一个名字下，用朱笔轻轻画了个圈。
白芷。
名字很小，圈却很重，几乎戳破了纸。
她合上册子，放在香炉旁，任一缕青烟缓缓爬上书页。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她一缕发丝。
她抬起手，将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像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子。
可她的眼神，冷得像冬夜的井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