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的手刚摸到门闩,指腹还沾着早起走过的槐树皮的粗粝感。她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草席铺地,墙角摆着个破木箱,上面搁了半碗昨夜剩下的凉水。她把布包放在箱盖上,松了口气,腿有点软。昨夜一圈圈磨墨,手腕到现在还酸得抬不起来。她甩了甩手,低头看那布包——旧帕子裹着秃笔头,是她今早从书房带出来的唯一东西。
她正要坐下歇会儿,门“哐”地被人撞开。
老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冲进来,脚上泥点溅到床沿。她没打招呼,也没通禀,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草席,伸手往褥子底下一掏,抽出一支金光闪闪的梅花钗,在日头下一晃。
“瞧见没?”她声音又尖又硬,“我丢了三日的金钗,竟藏在你这窝里!”
白芷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住墙,结巴道:“我没……我没拿……”
“没拿?”老嬷嬷冷笑,把钗子往桌上一拍,“脏东西都搜出来了,你还嘴硬?我昨儿还在厨房跟李妈说,‘这丫头眼巴巴盯着亮闪闪的东西瞧’,今早就真有了?巧不巧?”
白芷摇头,嘴唇发抖:“我没说过……我没见过这钗子……”
她想蹲下捡布包,手刚伸出,一个婆子抬起脚,直接踩在她手背上。疼得她缩回手,指尖泛红。
门口已经围了人。张嫂端着簸箕站在外头,瞥了一眼就扭过脸去;扫地的小丫鬟捂着嘴笑,眼睛瞟来瞟去;还有个送炭的汉子探头看了一眼,转身就走,像躲瘟病似的。
没人说话。
可那些眼神,比骂人还厉害。
白芷抬头看她们,一个个都避开她的视线。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她不是没被人欺负过,可从前在杂役房,顶多是抢口饭吃,推搡两下也就罢了。哪有人当着这么多人,说她偷东西?
她咬住下唇,小声说:“我真的没偷……我连这钗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知道?”老嬷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开,“你自己写的字,还不认?”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笔迹稚嫩,像是孩子写的:“想要个亮亮的东西戴头上。”落款还画了个小圆圈,像小孩玩意儿。
白芷瞪大眼:“这不是我写的!我没写过这个!”
“不是你写的?”老嬷嬷把纸往她脸上凑,“白纸黑字,还想赖?你昨儿亲口跟厨房李妈说的,还画了记号,今儿就被我抄了下来。你当府里没人管规矩?”
白芷急得眼眶发热,可她不敢哭。她知道一哭,这些人更要说她心虚。她死死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转——她什么时候跟李妈说过这话?她进府才几天,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她猛地抬头:“李妈在哪?让她出来对质!”
老嬷嬷嗤笑一声:“李妈今早被调去东院烧灶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倒会挑时候喊人?等她回来,你再编一套说辞不成?”
白芷说不出话了。
她看着桌上那支金钗,阳光照在上面,反出一道刺眼的光,晃得她眼睛疼。她忽然想起昨夜王爷耳尖红了一下,想起他说“再来”,想起自己抱着布包走路时心里那点高兴劲儿。
可现在,那点高兴全没了。
像被一脚踩碎的冰壳子,裂得稀烂。
她蹲在地上,手背还隐隐作痛,布包散开,秃笔头滚了出来。她伸手想去够,老嬷嬷却抢先一步踢开,冷声道:“赃物边上沾的东西,也别想留!回头报上去,一并查了。”
门外传来环佩轻响。
樱粉裙角拂过门槛,楚氏扶着侍女走了进来。她眉目温婉,像刚路过这儿,看见乱糟糟一群人,微微蹙眉:“怎么了?吵成这样。”
老嬷嬷立刻跪下,捧着金钗哽咽:“侧妃娘娘明鉴!这小丫头偷了我的金钗,藏在褥子底下,被我当场搜出!我还找到了她亲口承认想要亮东西的字据……我一个下人,丢了东西本不该惊动您,可这事关府中规矩,奴才斗胆请您做主!”
楚氏轻轻一叹,目光掠过白芷。
白芷坐在地上,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擦干净,手指抠着草席边缘,眼睛红红的,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哭。
楚氏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只掉进井里的小猫。
她没说话,只缓缓点头,语气淡淡:“既是重物失窃,又有字据为证,那就报给管事妈妈吧。莫要惊扰王爷清静。”说完,转身就走,裙摆轻摆,像风吹过花枝。
老嬷嬷高声应下:“是!谢娘娘主持公道!”
楚氏走了两步,忽又停下,侧头对侍女低语一句:“盯紧那边动静。”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屋里人都听见。
然后她走了,脚步轻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里一下子更静了。
婆子们互相使眼色,张嫂悄悄退了出去,扫地的小丫鬟也溜了。只剩白芷一个人坐在屋里,手背红了一块,布包摊在地上,秃笔头滚到了墙根。
桌上那支金钗,还在反光。
老嬷嬷收起纸,把钗子交给一个婆子:“拿去值房锁好,等管事妈妈来了再交。”又指着白芷,“你在这儿老实待着,哪儿也不准去。等查清楚了,再论罚。”
说完,带着人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风吹进来,把秃笔头往前推了半寸。
白芷慢慢爬过去,把笔头捡起来,攥在手里。她低头看那截秃笔,昨天它还在砚台边转圈磨墨,墨香还没散尽。今天,它却被当成“赃物边上沾的东西”,被人踢开。
她把笔头塞回布包,重新裹好,抱在怀里。
屋外有脚步声经过,她抬头看去,是送水的小厮,看见她屋里开着门,顿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
她又低头。
怀里布包压着手背,有点硌。她动了动手,发现刚才被踩的地方,现在肿了一点,碰一下就疼。
她没哭。
可鼻子越来越酸。
她想起进府第一天,管事给她的木牌,说“不得擅自离岗、私语主家事务、夜行逾矩”。她一条都没犯。她乖乖打水,乖乖走路,乖乖研墨。她以为只要不犯错,就能活下去。
可现在,有人拿着一张假纸,一支不知哪来的金钗,就能说她偷东西。
她动不了,也不敢动。
老嬷嬷说了,她得在这儿等着管事妈妈来查。
可她知道,没人会来帮她。
张嫂不会,李妈不在,扫地的小丫鬟只会笑。就连楚氏,也只是叹口气,说一句“报上去”。
她说她没偷。
可谁信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蜷着,指甲缝里还有昨夜蹭的墨灰。她忽然想,要是王爷现在走进来就好了。他会不会一眼就看出这钗子是假的?会不会像昨夜那样,平静地说一句“换纸,取新锭”?
可王爷不会来。
这里是西厢后屋,不是书房。
她是白芷,不是“甜宝”。
至少现在,没人叫她这个名字。
屋外天光渐亮,日头移到了屋顶正中。
蝉开始叫了。
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白芷抱着布包,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桌上的金钗闪了一下光,映在墙上,像个小太阳。
她盯着那光点,眨了眨眼。
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意,但她没去擦。
门外远处,有扇窗轻轻合上。
楚氏站在廊下,抬手摸了摸鬓边金步摇,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转身对侍女说:“走吧。”
侍女应声跟上。
两人沿着游廊往东走,裙裾拂过青砖,脚步轻得像猫。
白芷还坐在屋里。
手背肿着,布包抱得紧紧的,金钗摆在桌角,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