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白芷靠着墙,耳朵里灌满了这吵人的声响。她没动,也不敢动。老嬷嬷说了,不准走,不准碰东西,就在这儿等着管事妈妈来查。
她低头看手背,红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一圈,像被灶上热锅烫过似的。她轻轻碰了一下,疼得缩回手指。布包还在怀里,裹得紧紧的,秃笔头硌着胸口,一下下顶着肋骨。她不敢松开,怕一松手,连这点东西也被拿走。
桌上的金钗还在反光。阳光移到了桌面中间,那点光斑正好落在账簿封皮上——那是府里登记物件用的老册子,平日搁在屋角柜子里,落了灰也没人翻。白芷昨天扫地时还擦过那柜子,记得上面有个虫蛀的小洞,在右上角。
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会儿,又抬头看金钗。这钗子太亮了,不像是戴惯了的旧物。老嬷嬷平日梳头只用木簪,连银的都少见,哪来的金梅花?她想说,可没人让她开口。
门外脚步声响起,不是杂役那种拖沓的步子,而是靴底敲地,一下一下,稳得很。她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一拍。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把秃笔头往前推了半寸。白芷猛地抬头。
燕云骁站在门口,玄色袍角垂地,腰间佩剑未摘。他没看她,目光直接落在桌上金钗上,眉头都没动一下。
老嬷嬷几乎是滚着进来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王爷明鉴!这小丫头偷了奴婢的金钗,藏在褥子底下,人赃俱获!还有她亲口承认想要亮东西的字据……”
燕云骁抬手,声音不高:“闭嘴。”
老嬷嬷立刻噤声,头低得几乎贴到砖缝。
屋里一下子静了。蝉声还在,但好像远了些。燕云骁迈步进来,靴子踩在青砖上,没绕桌子,也没看白芷,径直走向屋角那个旧柜。他伸手拉开抽屉,从一堆杂纸里抽出一本厚册,封皮发黄,边角磨损。
是器物登记簿。
他翻开,纸页哗啦作响。阳光照在他手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指尖压住一行墨字,轻敲两下。
“三日前,西院老嬷报失金钗一支,已登记报损,入库封存。”他念完,抬眼盯住老嬷嬷,“你说她偷了你三日前丢失之物?那这‘已报损’四字,是你写的,还是王府账房伪造的?”
老嬷嬷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奴……奴婢记错了日子……许是昨日丢的……”
“哦?”燕云骁合上簿子,声音冷下来,“那为何账房记录写的是‘三日前申时上报,由周管事签押’?你当本王府中规矩,是拿来糊弄人的?”
“奴婢……奴婢……”她往后蹭了两步,膝盖发软,话不成句。
燕云骁不再看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支金钗。他捏着钗身,在光下一照,又翻过来看背面刻字。片刻后,冷笑一声:“这支钗,是库房封存品,编号‘庚七三’,与报损记录一致。你说她偷你私物,可这东西根本不是你的。”
老嬷嬷瘫坐在地,裤管慢慢湿了一片,腥气散开。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燕云骁把钗子往桌上一放,簿子也掷上去,发出“啪”的一声。门外立刻进来两名守卫,铁甲撞地有声。
“押去管事处,按盗名诬主罪论处。”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饭食咸淡如何。
两名守卫上前架人。老嬷嬷腿软得站不住,被拖着往外走时,嘴里终于挤出一句:“不是我主意……真不是我……”
话没说完,人已被带出院子。
屋里只剩两个人。
燕云骁转过身,看着白芷。
她还坐在墙边,抱着布包,头微微低着,睫毛颤了颤,没敢抬头。他走近几步,在她面前略蹲下,靴跟垫着一块小砖头,这才与她视线齐平。
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以后莫要怕。”
白芷手指抠着布包边缘,关节泛白。她没应声,也没动。可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像是绷了太久的绳子,终于被人剪断了一头。
燕云骁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块红肿还没消,边缘有点发紫。他皱了下眉,但没多问,只道:“账簿写了实情,你就不用等了。回去吧。”
白芷缓缓点头,动作很小,像怕惊走什么似的。
她慢慢撑着地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才站稳。布包仍抱在胸前,一步一挪地往外走。到了门口,她停了停,回头看他。
燕云骁还蹲着,手里拿着那本簿子,正翻到最后一页看签押名录。阳光照在他肩上,玄色袍子泛出一点暗纹,像是云雷图案。他耳尖微红,不知是因为蹲久了血涌,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些,然后走出去。
外头天光正盛,日头挂在头顶,晒得青砖发烫。她沿着回廊走,脚步慢,但没停。经过厨房时,张嫂端着簸箕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默默让开一条路。
白芷低头走过。
她没去别处,直接回了西厢后屋。门还开着,那条缝没变。她进去,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里安静了。金钗没了,人也没了,只有那本账簿还留在桌上,摊开着,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行墨字——“西院老嬷失金钗一支,报损入库”。
指尖划过“报损”两个字,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可她没哭。她把布包放在破木箱上,解开,把秃笔头拿出来,摆在箱盖中央。然后她坐下,靠着墙,腿伸直,脚趾在旧布鞋里动了动。
手背还在疼。
但她不怕了。
外面传来更鼓声,午时将尽。她听见远处有人喊“收晾晒的被褥了”,还有小丫鬟笑着跑过院子。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她闭上眼,太阳晒在眼皮上,暖烘烘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很轻,停在门口。接着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她睁开眼。
门被推开一条缝,送水的小厮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是半碗凉茶,还浮着几片薄荷叶。
“给。”他把碗递进来,没进门,“厨房李妈让我送的。”
白芷接过碗,指尖碰到碗沿,凉丝丝的。
小厮顿了顿,又低声说:“李妈说,她昨儿根本没跟你说话,也没写什么字据。她那会儿在东院剁猪草,剁了三筐,手都酸了。”
白芷点点头。
小厮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你……没事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白芷捧着碗,喝了一口茶。薄荷味冲上来,凉得脑仁一激灵。她低头看碗底,茶叶沉着,像一片片小舟。
她把碗放在地上,重新抱起布包。
窗外蝉鸣依旧,可她觉得,这声音没那么烦了。
她靠在墙边,慢慢滑坐下去,腿伸直,脚尖抵着墙根。手背肿得有点胀,她轻轻吹了口气,又想起燕云骁蹲在那里,说“以后莫要怕”的样子。
她没笑,也没哭。
只是把下巴搁在布包上,眼睛望着门外那片青砖地。
日影偏了一寸。
一只蚂蚁爬上门槛,驮着半粒米屑,摇摇晃晃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