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白芷靠在门框上，膝盖弯着，脚尖点地，手背上的肿已经不那么烫了。她低头看那只蚂蚁，还驮着半粒米屑，在门槛里头打转，像是找不到出路。阳光斜进来一小片，照得地上那截断绳发亮——是布包上松下来的，她没去接。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小厮那种轻快的步子，也不是婆子拖鞋蹭地的声音，而是两人并行，说话压得低，却一句句飘进来。
“听说了吗？侧妃娘娘被禁足了。”
“可不是！太监刚走，文书都送到了，再不能踏出院门一步。”
“活该！整日装贤惠，背地里害人，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嘘——小声些，这儿是西厢，甜宝住的地方。”
两人顿了顿，往旁边挪了几步才继续走。白芷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她不懂“侧妃”是谁，也不晓得“禁足”是啥意思，可“关”这个字她懂。牢笼关野猫，柴房关瘸狗，厨房后院那个铁笼子还关过偷油的老鼠。关起来，就出不来，咬不了人，抓不着你。
她慢慢把下巴搁回布包上，眼皮眨了两下，像听见了个好消息，又像没听懂。
屋外风动，帘子掀起一角。玄色袍角扫过青砖，停在门口。
燕云骁站在那儿，没立刻进屋。他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坐着不动，眼神也不乱飘，手里还攥着那根断绳，才抬脚跨过门槛。
他蹲下来，靴跟垫着一块碎瓦片，这才和她差不多高。伸手摸了摸她头顶的双丫髻，指腹擦过发丝，动作很轻。
“楚氏禁足了。”他说，“以后不会来扰你。”
白芷仰起脸，眼睛圆圆的：“禁足……是关起来吗？”
燕云骁点头。
她抿了抿嘴，小声问：“关起来了……那她就不能拿金钗打我了？”
燕云骁眸子一沉，没答话。他盯着她手背上那圈红肿，指尖动了动，似是想碰，又收了回去。忽然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一下，力道不大，就半瞬，肩膀贴着他前襟的暗纹，闻到一点墨味和冷香。然后他松开，仍蹲着，看着她。
“不会再有人拿金钗打你。”他说。
白芷没再问，只是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些，下巴重新搁上去。她觉得这话听着踏实，比凉茶还解渴。
外面蝉声没停，但好像不那么吵了。
燕云骁站起身，袖摆垂落，遮住刚才垫脚的碎瓦。他低头看她一眼，说：“走，换个地方坐。”
白芷摇头：“我就在这儿。”
他没勉强，只道：“那好，我陪你一会儿。”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站着，影子投在地上，很长，盖住了门槛上的蚂蚁。她忽然说：“它迷路了。”
“谁？”
“蚂蚁。”她指着，“背着米，进来了，却不出去了。”
燕云骁顺着她手指看去，片刻，蹲下身，用指甲轻轻一拨，把那粒米屑推到她脚边。“给它放个站。”
白芷低头看，笑了下，很快又收住。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蚂蚁的脑袋。蚂蚁晃了晃须，掉头爬走了。
她望着它爬出门缝，消失在砖缝里，喃喃道：“出去了。”
燕云骁看着她侧脸，忽然抬手，又揉了揉她头发。这一回，她没躲，只是耳尖微微动了动。
他转身走出去，站在廊下，对她伸出手：“出来晒晒太阳。”
白芷犹豫了一下，抱着布包站起来，腿还有点麻，扶着墙蹭了两步才走到门口。他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点糙，不像嬷嬷们那样掐人。她悄悄握紧了一点。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她脚步迟，总回头望自己屋子的方向，仿佛怕一走远，那扇门就会被人关上，或者有谁从里面冲出来。
燕云骁察觉了，停下，再次蹲下，与她平视。拇指擦过她眼下那道淡淡的青痕——那是昨夜哭过又忍住的印子，现在浅了，但还在。
“我在。”他说。
白芷点点头，这次没低头，也没眨眼。
他站起身，牵她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她腕间的银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像是风吹动檐角的小铃。她悄悄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又忍不住让它再露出来一点。
走至岔路口，他停下：“你回屋歇着，我去书房。”
她仰头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去吧。”他说，语气缓了些。
她这才松开手，由远处候着的一个小婢女引着，慢慢走回西厢。进了屋，关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安静，桌上的器物登记簿不知被谁收走了，只剩一个空印子在灰尘里。她走到床沿坐下，抱膝，把布包放在腿上。
窗外树影摇晃，光斑在墙上跳。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楚氏……关起来了。”
说完，闭上眼。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帐角。她没脱鞋，也没盖被，就这样靠着床柱，慢慢睡着了。左手搭在布包上，右手腕的银铃随着呼吸轻轻晃，叮、叮，像没人听见的心事。
另一边，樱粉纱帐低垂，屋内熏香未散。楚氏坐在妆台前，指尖捏着一支玉簪，一下下划过镜面，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方才太监来宣禁足令，她接过文书，脸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等那人一走，她猛地掀翻案几，茶盏砸在地上，碎成七八片，茶水泼了满地。她赤足踩过去，碎片扎进脚心，她也不叫疼，只低头看着裙角被划开的一道口子，冷笑出声。
“孤女也配？”她声音不高，却像刀刮铜盆，“一个扫地的杂役，连姓都不配有，竟让他亲自出面护？”
她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格扇。外头守着两个粗使婆子，说是伺候，实则是盯人。她盯着她们后脑勺看了半晌，忽然扬声：“倒茶！”
没人动。
她又喊：“我说倒茶！聋了不成？”
一名婆子回头，赔笑：“侧妃娘娘，您今儿不能再用新茶了，王爷吩咐的，只供白水。”
“王爷？”她嘴角一扯，“他算什么东西！这府里还没轮到他一个人说了算！”
婆子低下头：“奴婢不敢多言，只照规矩办。”
楚氏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一笑：“好，好得很。你们都记住了，今日如何待我，来日我必十倍奉还。”
她退回屋内，反手关窗，插上闩。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一堆旧信中抽出一封未拆的信封，火漆完好，没有署名。她捏在手里，指节发白，看了很久，又塞回原处。
“不过缓兵之计。”她咬牙道，“我被困一日，他得意一时。等风头过去，我自有办法。”
她低头看脚心伤口，血已经凝了。她捡起一片碎瓷，轻轻刮掉污迹，然后赤足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回床边坐下。
窗外树影晃了晃，一片叶子落下，打在窗纸上，沙的一声。
她抬头，没动。
良久，她缓缓开口，像是对空气说，又像是对自己发誓：“今日你护她一步，来日我要她寸步难行。你不让我活，我便让你痛。”
她躺下去，闭上眼，手还抓着那片碎瓷，藏在袖中。
与此同时，燕云骁站在书房外廊下，背对着院门。阳光落在他肩头，玄袍上的云雷暗纹若隐若现。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短促的手势。
远处墙角，一道黑衣身影悄然出现，单膝跪地，无声等候。
燕云骁没回头，只低声说：“盯住她院里，饭食、进出、信件，一丝别漏。”
那人应声，身形一闪，隐入屋檐阴影。
燕云骁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西厢方向。他知道那孩子现在正抱着布包睡觉，手腕上的铃铛随呼吸轻晃。他也知道，楚氏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更知道，只要他在，就不能让人再碰她一根手指。
他转身，推门进书房。门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一把锁，落了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