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还在,比刚才弱了些。阳光从西斜转为微偏,照在书房外廊的青砖上,那一块碎瓦片还垫在门槛边,没人去捡。
燕云骁站在原地没动,手刚收回袖中,指节尚存方才手势的余力。他没立刻推门进去,而是侧头看了眼西厢方向——那扇门关着,窗纸映出床沿一角,人影不动。
他抬手,又做了个短促动作:三指并拢一压,再向下一挥。
墙角阴影里,一道黑衣身影无声落地,单膝触地,头微低:“主上。”
是青锋。
他来得极快,像是早候在外围,只等这一召。黑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目光沉稳,没乱瞟,也没问为何急召。
燕云骁没回头,声音压得低:“楚氏禁足了,但府里不能松。”
“属下明白。”青锋应得干脆。
“盯她院里,饭食、进出、信件,一丝别漏。”燕云骁语速不急,字字清楚,“另派两人,贴身暗随,不得让她落单。”
青锋眼皮微跳。他知道“她”是谁。
白芷,那个总抱着布包的小丫头,王爷前脚刚亲自出面护下,后脚就下令加防,可见不是寻常照看。
他想问一句“是否过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主上从不做无因之举。上回她被诬偷金钗,他亲自查簿;昨儿侧妃发疯砸茶盏,他当场禁足——这孩子,怕是已经踩进了风浪眼。
“是。”青锋低头领命,“即刻安排。”
“你亲自走一趟西厢周边,选点位。”燕云骁补充,“换常服混入洒扫,别让她察觉。”
“明白。”青锋起身,身形一晃,已退至檐角,正要纵身跃上屋脊,忽听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巡逻守卫的节奏,也不是小厮疾行,而是一步一顿,慢得像怕踩碎什么。
燕云骁转身望去。
白芷正由一个小婢女引着,从花园那边回来。她还是那身粗布襦裙,双丫髻歪了一边,手里紧紧抱着她的布包,走路时左腿略拖,显然是跪久了还没缓过来。
小婢女低声说:“甜宝姐姐,慢些走,当心门槛。”
白芷点点头,没说话,只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那里戴着燕云骁给的银铃铛,走快了会响。她现在不想让它出声,总觉得这声音太招人,像夜里猫叫,容易引来不好的东西。
她走到回廊拐角,抬头一看,愣住了。
燕云骁站在那儿,离她不过五步远,玄袍垂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不像平时那么冷。
她停下,脚尖点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头顶的发髻,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弄乱。
燕云骁走过来,没说话,蹲下身,靴跟正好落在那块碎瓦片上。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头顶的双丫髻,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她。
白芷眨眨眼,没躲。
这动作她记得。昨儿他也这么摸过她头发,就在她说蚂蚁迷路之后。那时她心里有点暖,现在也一样。
“今日累了?”他问。
她摇摇头:“不累。”
其实膝盖还麻,手背也疼,但她不想说。说了,他会不会又要赶人?会不会又有嬷嬷来骂她?
她不想惹事。
燕云骁看着她,见她眼底有倦意,却强撑着站直,便知道她在硬扛。他没拆穿,只道:“以后走慢些,不用怕。”
她点点头。
这时,青锋的身影自墙角掠过,动作极轻,连风都没惊动。但他穿着黑衣,蒙着面,还是被白芷看见了。
她目光追过去,盯着那道黑影上了屋檐,一闪不见。
“那人是谁?”她仰头问燕云骁。
燕云骁没立刻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才淡淡道:“一个守夜的。”
“守夜?”白芷重复一遍,小声嘀咕,“怎么白天就守?”
“有些夜,来得早。”他说完,没再解释。
白芷不懂,也不再问。她只是觉得,这人走路像猫,一点声都没有,比周嬷嬷还悄乎。而且他腰间挂着个小包,鼓鼓囊囊的,不像装刀剑,倒像……装糖?
她想着想着,差点笑出来,赶紧抿住嘴。
燕云骁瞧见她嘴角一抽,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便道:“回屋歇着吧。”
“哦。”她应了一声,抱着布包,扶着墙慢慢往屋里走。小婢女跟上去替她开门,又退出来,远远候着。
门关上了。
燕云骁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仍停在那扇门上。他知道她会靠着床柱坐下,会把布包放在腿上,会左手搭着它,右手腕的铃铛随着呼吸轻轻晃。
他没去看,但他知道。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书房,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经过西厢窗下时,他脚步微顿,耳朵微动——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唱,调子不成章,像是她瞎编的,断断续续:
“蚂蚁爬,米屑掉,出门缝,不见了……”
他嘴角一动,很快压下,继续往前走。
屋顶上,青锋已巡查一圈。
他选定三个瞭望点:一处在对面屋脊,可俯视西厢门窗;一处在东侧老槐树杈,枝叶遮掩,不易发现;最后一处在后墙矮亭,靠近厨房通道,便于换人接班。
他下来一趟,召来两名精锐暗卫,低声道:“换杂役服,一人扮扫地婆,一人扮送水小厮。每日轮两班,饭点必到,夜里留一人守檐角。”
“是。”两人领命,迅速退去。
青锋回到屋顶,盘膝坐下,双目微阖,实则耳听八方。他听见厨房切菜声,听见远处更鼓,听见西厢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他还听见,屋里那孩子哼完了歌,打了个哈欠,然后没了动静。
她睡着了。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个小糖块,剥开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是他今早顺走的——白芷给小婢女的,小婢女分给了洒扫婆子,婆子又塞给她儿子,她儿子没吃完,扔在石桌上,他路过时顺手捡了。
说是“顺”,其实他本可以光明正大去要。毕竟她是“小祖宗”,他是“头儿”,要颗糖算什么?
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爱吃糖,尤其不想让主上知道。
上次他藏糖被撞见,主上只看了一眼,说了句:“那是甜宝给我的。”语气平平,却把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他嚼着糖,心想:这差事倒是轻松,盯个五岁丫头,能出什么事?
可念头刚落,他又皱眉。
主上从不做无用安排。楚氏虽被禁足,可人心难测。一个孤女,接连破例受护,早已不是池中鱼。
他睁开眼,看向西厢。
窗纸映出床沿的人影,一动不动,只有手腕处,银铃随呼吸微微晃动,叮、叮,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重新闭眼,不再想。
屋里,白芷确实睡着了。
她靠在床柱上,腿还麻,但困意压不住。布包搁在腿上,手搭着,像护着什么宝贝。窗外树影摇晃,光斑在墙上跳,有一片落在她眼皮上,暖暖的,像谁在轻轻拍她。
她梦到蚂蚁背着米,终于爬出了门缝,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是个小孩的脸,穿破衣,脸脏兮兮的,可眼睛亮。
她想伸手,却动不了。
然后梦就淡了。
她没听见屋顶的脚步,没看见窗外的黑影,也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走的每一步路,都有人在暗处数着步子;她喝的每一口水,都有人先验过三遍;她睡的每一刻觉,都有人睁着眼替她守着。
她只知道,今天太阳挺好,王爷摸了她头,那人走路像猫,还有……
她咂咂嘴,好像嘴里也有糖。
屋顶上,青锋忽然睁眼。
西厢窗纸一动,一只苍蝇撞在上面,弹了两下,飞走了。
他没动。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
天色未暗,蝉声将歇。
西厢门依旧关着,窗纸映出的人影仍在,手腕上的银铃又晃了一下,叮。
青锋从怀里又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