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早已歇了,秋夜的风从檐角掠过,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白芷是被一阵甜香勾醒的。
她睁开眼,床柱还抵着后背,布包仍搁在腿上,手搭着没动。窗外天光已暗,月色泛银,照在窗纸上,像撒了一层薄霜。她眨眨眼,记起自己是在西厢睡着的,王爷摸过她的头,守夜人走路像猫,还有糖——她咂了咂嘴,好像嘴里真有股甜味。
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婢女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坐着发愣,轻声道:“甜宝姐姐,该梳洗了,今晚宫里办中秋宴,王爷说带你去。”
白芷一愣:“带我去?”
“可不是。”小婢女放下盆,拧了帕子递过来,“我听洒扫婆子说,今儿宫里灯火通明,连御河都漂满了莲花灯,贵人们都在主殿赏月,连皇帝都亲口点了名,要见见你呢。”
白芷没动,只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粗布襦裙,袖口还沾着昨日研墨时蹭的灰点。她抬手摸了摸双丫髻,又看看手腕上的银铃铛——叮的一声,她赶紧捂住,生怕这声音太响,吵了谁的好梦。
小婢女看懂了她的心思,笑道:“别怕,我给你换新衣裳。”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浅青色的绸裙,裙摆绣着细密的桂花纹,腰间配一条银丝绦,还有一双软底绣鞋。白芷盯着看了半晌,才小声问:“真是给我的?”
“当然是!”小婢女推她到镜前,“快换上,别让王爷等。”
她笨手笨脚地换了衣裳,裙摆有点长,踩在脚下像拖着云。小婢女给她重新梳了双丫髻,插了根小小的玉簪,又往她手里塞了个红纸包。
“这是什么?”她打开一看,是两块桂花糖。
“路上吃的。”小婢女眨眨眼,“听说宫宴上的点心多得数不清,可先垫一口,免得饿慌了。”
白芷把糖攥紧,点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稳重,不急,踏在青砖上像敲更鼓。
她抬头,看见燕云骁站在门口。
他换了玄色蟒袍,玉冠束发,腰间悬剑,手里没拿折扇,也没翻书。看见她,目光停了一瞬,从头看到脚,又落回脸上。
“穿得惯?”他问。
她点点头:“惯。”
“走得了路?”
她低头看鞋,挪了两步,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他伸手扶住她胳膊,没说话,只是把她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动作利落。
“好了。”他松开手,“别跑,也别乱看,跟紧我。”
她应下,跟着他出门。
月亮已经升得老高,照得王府石阶泛白。府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他先上去,再转身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去。他的掌心温热,指节有力,一用力就把她拉了上去。
车轮滚动,碾过落叶,发出沙沙声。
她靠在车厢壁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是车上熏的。她偷偷看他,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可眉头微微皱着,像有什么事没放下。
“王爷……”她小声叫。
他睁眼。
“咱们真要去宫里?”
“嗯。”
“有很多人吗?”
“不少。”
“他们会……看我?”
他顿了顿,忽然侧头看她:“你是甜宝,我带的人。谁敢多看一眼,我就让他闭眼。”
她没笑,可嘴角翘了翘。
车行半刻,进了宫门。
守卫验了令牌,挥手放行。车轮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丝竹管弦,远远传来,像风吹过竹林。灯笼多了起来,一盏接一盏,挂在树梢、檐角、桥栏,红彤彤的,映得地面都发亮。
她掀开车帘一角。
外面是条长廊,铺着金砖,两边摆满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还有会转的走马灯,画着嫦娥奔月、吴刚伐桂。一个小宦官提着萤火灯笼跑过,灯里真的飞着几只萤火虫,一闪一闪,像星星掉到了地上。
她看得入神。
车停了。
他先下车,再转身扶她。她踩着脚凳下来,站稳,手还抓着他袖子。
眼前是一片开阔广场,中央摆着主宴席,案几成列,贵人们穿着华服,谈笑饮酒。远处是御河,水面上漂着千百盏莲花灯,烛光摇曳,随波荡漾。空中不时炸开一朵烟花,金红交织,照亮半边天。
她仰头看,嘴巴微张。
“别走远。”他说,握紧她手,“我去向陛下请安,你在这儿等我。”
她点头:“我不动。”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主殿方向。她站在原地,手心里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风一吹,腕上银铃叮当响了一声。
她赶紧捂住,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她。可她突然觉得,这地方太大了,人太多,声音太杂。笑声、乐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嗡嗡地钻进耳朵。她往后退了半步,想找个安静角落。
那只提萤火灯笼的小宦官又跑过来了,这次换了另一盏,灯里飞着五只蓝光虫,比刚才的还亮。他跑得急,差点撞到她,回头咧嘴一笑,继续往前。
她看着那盏灯,越飘越远,像一颗会动的星。
她迈了一步。
又一步。
她想着,就看一眼,看完就回来。
她跟着小宦官穿过一道月门,再拐个弯,人群稀了,乐声也远了。灯笼少了,地上落叶厚了,踩上去沙沙响。她停下,四顾一看——雕梁画栋还是那样,可她不认识这儿了。
她转身想回,可身后有三条岔路,每条都一样:青砖铺地,两侧朱漆柱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铃铛响,叮叮当当,和她手腕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串是她的。
她慌了。
手伸进口袋,想摸那包桂花糖,可纸包不见了。她记得刚才还在的,一定是跑的时候掉了。
她蹲下身,在地上找,树叶堆里翻来翻去,指尖沾了泥。没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深吸一口气。
“别怕。”她对自己说,“王爷说,我是甜宝。”
她选了中间那条路走。
越走越静。
连风声都小了。
前面有座偏殿,门半开着,黑漆漆的,里面供着旧神位,香炉倒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窗纸破了几个洞,月光漏进来,照出斑驳影子。墙角蛛网密布,一根丝线垂着,随风轻轻晃。
她不敢再往前。
回头也不行——三条路都一样,她已经忘了是从哪来的。
她缩进偏殿旁的一间侧室,背贴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这里窄,能藏身。她抱紧手臂,膝盖顶着胸口,像要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腕上银铃又响了。
她立刻捂住,屏住呼吸。
可就在这一瞬,她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守卫那种整齐步伐,也不是小宦官跑跳的节奏。这脚步很轻,一前一后,像是两个人,走得慢,却目的明确。
他们正朝这边来。
她把身子往角落里挤,头低着,眼睛盯着门缝。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刚好落在门槛上,切出一道银线。
脚步声近了。
门外,有人低声说话。
“……东西带来了?”
“带了,在袖中。”
“确定没人看见?”
“绕了三道偏门,连宫猫都没惊动。”
她听得清楚,却不敢动。心跳咚咚响,比银铃还大声。她死死咬住下唇,生怕自己喘气声露了馅。
门外两人停在殿前。
一人道:“快些,放完就走,别留痕迹。”
另一人应了声,推门而入。
她屏息凝神,身子缩得更紧。
那人走进主殿,脚步踏在腐朽的地板上,发出吱呀声。接着是窸窣声,像在掏什么东西。
她悄悄抬头,从门缝往外看。
只见一个穿深色宫袍的男人蹲在神位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往香炉灰里倒了些粉末。另一人站在门口望风,手按在腰间,像是带着刀。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袍角绣着暗纹,不是普通宫人。
她慢慢把手伸进怀里——那里还剩一块桂花糖。
她捏着糖,像捏着唯一的武器。
门外风一吹,檐角铜铃又响了。
她腕上的银铃,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捂住。
因为那一瞬间,她突然发现——
那两个人,袖口露出的手腕上,也有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