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破窗斜切进来，照在门槛上那道银线上，白芷的身子还缩在侧室墙角，手心攥着最后一块桂花糖。她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门缝外的影子——两个男人站在主殿前，一个蹲着往香炉里倒东西，另一个望风，腰间鼓鼓囊囊，像是藏着刀。
她记得刚才听见他们说话，声音压得低，可字句还是钻进了耳朵：“……燕云骁今夜不归，正是良机。”
“他若不死，咱们永无出头之日。”
白芷的手指抠进糖纸里，桂花糖被捏得变了形。她不敢动，连吞口水都不敢，生怕喉咙一动，那点声响就把自己暴露了。她只敢用眼角余光扫那两人的手腕——果然，和她一样，也戴着铃铛。可他们的铃铛不是银的，是黑的，像铁铸的，响起来也不清脆，闷闷的，像棺材板合上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王爷说过的话：“宫里能戴铃铛的，只有御前侍从、亲王属官、皇室子弟。”
眼前这两人穿的是深色宫袍，袖口绣暗纹，不是太监，也不是守卫。那只能是……贵人。
她慢慢挪了挪屁股，想把身子再往里缩一点。可这一动，裙摆蹭到墙角一堆枯叶，发出极轻的一声“沙”。
门外的声音立刻停了。
她僵住。
那人望风的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扫向侧室门缝。她猛地低头，把脸埋进膝盖，心跳快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
门外静了几息。
接着，脚步声响起，一人朝这边走来。
她闭紧眼，手死死捂住嘴，连鼻孔都不敢大喘气。她听见脚步停在门口，门缝外的光影被挡住，一片漆黑压下来。
“谁？”那人问，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渣子。
没人应。
他又问一遍：“里面有人？”
还是没人应。
白芷把糖塞进嘴里，囫囵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炸开，可她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差点呛住。她用力咽下去，牙齿磕到糖块，咯噔一声。
门外的人听到了。
“砰！”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反弹回来，灰尘簌簌落下。
白芷抬头，看见一张脸——三十岁上下，眉目端正，唇上蓄须，穿一身鸦青蟒袍，腰束玉带，头上戴冠，一看就是皇子贵胄。可他的眼神不对，冷得像蛇盯着老鼠，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等着看猎物挣扎的兴味。
她认得这种眼神——周嬷嬷罚她跪那晚，也是这样看着她。
“小丫头？”三皇子走进来，靴底踩过碎瓦，“躲在这儿做什么？偷香灰炼药？还是……偷听秘密？”
白芷没动，也没说话。她知道不能说“我没听”，也不能说“我迷路了”——这种话骗不了人。她只低着头，手指抠着地砖缝，指甲缝里全是灰。
三皇子蹲下，与她平视，忽然伸手，勾起她下巴。
她被迫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你是谁家的婢女？”他问，声音放软了些，可笑意没到眼里。
“……王府的。”她小声说。
“哪个王府？”
“燕……燕王府。”
“哦？”他眉毛一挑，“燕云骁府里的？”
她点头。
他笑了，松开手，站起身，慢悠悠拍了拍袖子：“那你该庆幸，是我先发现你，而不是别人。”
她不懂这话的意思，可后背已经湿透了。
三皇子转身，对门外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退到主殿外守着。
他重新看向白芷，语气忽变：“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摇头，往后缩。
“杀了你？”他轻描淡写地说，“反正你也听到了不该听的。可你这么小，杀你，陛下知道了怕是要念经。关起来？可你要是乱说话，我一样麻烦。”
他顿了顿，忽然弯腰，又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不如这样——你跟我走，我给你糖吃，给你新衣服穿，让你当我的小婢女，好不好？”
白芷猛地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她知道这不是真的，这是哄小孩的话，就像楚氏给李妈送点心时说的“您辛苦了”，转头就把人调去扫茅房。
她不想跟他走。
她想回王府。
她想见王爷。
她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布包——里面是旧帕子、秃笔头、半块干饼，都是她的东西。她抓着布包，像抓着最后一点力气。
三皇子见她不答，也不急，只是直起身，拍拍手：“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替你决定了。”
他抬手，对门外守着的人比了个手势——拇指抹过脖颈。
那人点头，抽出腰间短刃，朝侧室走来。
白芷看见刀光一闪，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她转身就往门外冲，根本不管方向，只想着跑！
“站住！”三皇子怒喝。
她没停，一头撞进主殿，脚下踢到翻倒的香炉，“哐当”一声巨响，灰土飞溅。她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穿过神位供桌，从后门冲进一条窄巷。
身后脚步声追来，越来越近。
她拼命跑，裙摆绊脚，摔了一跤，手撑地爬起来再跑。腕上的银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像在给她报丧。她想捂住，可手刚抬起来，铃声更大了。
“抓住她！”三皇子在后面吼，“别让她出这片院子！”
她拐进回廊，七拐八绕，可这地方她不熟，每条路都长得一样。她看见前方有个月门，冲过去，却发现是死路——墙高得看不见顶，墙角堆着破陶罐，地上全是落叶。
她回头，三皇子已经站在回廊中段，离她不到十步远。他没跑，走得稳稳的，像猫玩老鼠，脸上又浮起那种笑。
“跑什么？”他说，“我不会伤你，只要你听话。”
她靠在墙上，喘得胸口发疼，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低头看手——布包还在，可绳子松了，一角露在外面。她想起王爷那天蹲下给她系鞋带的样子，忽然鼻子一酸。
“我要回去。”她哑着嗓子说。
“回不去啦。”他走近一步，“从你踏进这儿开始，你就回不去了。”
她摇头，往后蹭，背抵着墙。
他再上前一步，伸手要抓她袖子：“乖，别闹，跟我走。”
就在他指尖碰到她衣袖的刹那——
远处长街尽头，突然传来“嘡！嘡嘡！”三声铜锣响！
火把光亮从拐角涌出，一队宫禁巡查举着灯笼走来，铠甲铿锵，脚步整齐。
三皇子动作一顿，眉头狠狠一皱，收回手，冷冷盯着白芷：“算你命大。”
他退后两步，压低声音：“今晚的事，你若敢说一个字，我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另一条偏道，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白芷靠着墙，大口喘气，手抖得连布包都拿不稳。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肋骨，像要把骨头撞断。她低头看裙摆——撕了一角，沾着泥和灰。她想哭，可眼泪挤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火把光越来越近。
她不能被他们看见。
她知道，她必须留下点什么——让王爷知道她来过这儿，知道她遇到过谁。
她摸出布包，解开绳子，翻找里面的东西。旧帕子、笔头、干饼……都不是。她需要一个能被人捡到、又能让人明白是她留下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王爷给她换鞋带时，顺手把旧荷包收走了，说“脏了扔掉”。可她偷偷藏了一个小的，在夹层里，一直没拿出来。
她赶紧翻到最里层，摸出那个小小的、绣着桂花的浅青荷包。她咬牙，把它从布包里抽出来，紧紧攥在手里。
火把光已照到回廊口。
她不能再等了。
她抬起手，用尽力气，把荷包朝着方才三皇子消失的方向甩了出去！
荷包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偏道边的灌木丛里，悄无声息。
她刚松手，巡查队已转进回廊。
她立刻背过身，假装是个迷路的小婢女，手里空空的，脸上还带着惊慌。
“谁在这儿？”领头的校尉喝问。
她转过身，仰起脸，小声说：“我……我迷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