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凛是在整理族中旧档时，翻到那卷被封存在紫檀木盒里的卷宗的。
卷宗纸页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记录着十六年前药池的意外，记录着闻人翊悬入赘申屠的过往，也记录着灵矿之争时，那人如何以一腔莽撞，将父亲十余年心血筑就的安稳搅得支离破碎。最末一页，是父亲亲笔写下的一行字：冰与火，殊途，永不相交。
少年握着卷宗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周身冰行灵韵不受控制地翻涌，将案头的笔墨纸砚尽数冻结成冰。他抬头望向窗外，雪庐的冰棱大阵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父亲靠在软榻上休憩的身影隐约可见，姑姑正端着温热的灵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
那是他敬若神明的父亲，是他此生唯一的信仰。他曾以为，父亲的孤绝是天生的，却不知这份孤绝背后，藏着怎样的锥心之痛；他曾以为，自己是申屠族纯粹的骨血，却不知身体里，竟流着那个“外人”的血。
“父亲……”申屠凛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大步冲进主殿，手中的卷宗被捏得变了形。子夜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缓缓睁开眼，看到他眼中的滔天怒火与难以置信，苍白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元姝端着灵茶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地上迅速凝结成冰。她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挡在子夜身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凛儿，你听我说……”
“说什么？”申屠凛猛地抬眼，目光如冰刃般锐利，直刺元姝，“说那个叫闻人翊悬的人，是我的生父？说他当年如何以爱为名，行伤害父亲之实？说他如何将申屠族拖入纷争，让父亲不得不避世十六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周身的冰寒几乎要将整个大殿冻结。子夜缓缓抬手，按住了元姝的手臂，目光落在申屠凛身上，眼底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无奈：“凛儿，此事与他无关，是我……”
“怎么无关！”申屠凛猛地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却更多的是愤怒，“父亲，您十四岁以命为烛护下申屠，十余年心血撑起族群，您本该安享岁月，却因他的莽撞，受尽了苦楚！您甚至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只将这份伤痛藏在心底，独自承受！”
他想起父亲卧病时的苍白，想起父亲谈及避世岁月时的沉默，想起父亲偶尔望着北方时，眼底那抹无人能懂的孤寂。原来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叫闻人翊悬的人。
少年转身，抓起架上的冰刃，银白战甲在身，冰行灵韵凝于刃尖，锋芒毕露。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雪庐，身后传来元姝焦急的呼喊：“凛儿，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他！”申屠凛的声音在雪庐上空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我要问问他，凭什么！凭什么他的爱，要让我父亲来承受代价！凭什么他的骨血，要流在我申屠凛的身体里！”
他纵马疾驰，冰刃划破长风，直奔火灵谷的方向。沿途的草木被冻结成冰，雾山各族的修士见他这副模样，皆不敢上前阻拦，只在身后窃窃私语。
火灵谷的山门，被申屠凛一刃劈开。他提剑闯入，赤色战袍的身影正坐在宗祠前，擦拭着那杆火麟枪。闻人翊悬早已不复当年的桀骜，头发全白，脊背佝偻，听到动静抬头时，看到的是一张与子夜如出一辙的脸，以及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
“你是谁？”闻人翊悬的声音沙哑，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这个藏在心底十六年的孩子。
“我是谁？”申屠凛冷笑一声，冰刃直指他的咽喉，声音里的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我是申屠凛！是申屠族的少主！是那个被你伤害至深的人的儿子！”
闻人翊悬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火麟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申屠凛眼中的冰刃，看着他周身翻涌的冰行灵韵，突然明白了什么，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当年，你以爱为名，入赘申屠，却以莽撞之姿，将我父亲十余年的心血践踏殆尽！”申屠凛的声音字字泣血，冰刃又逼近了几分，划破了他颈间的皮肤，“你可知，我父亲为了申屠族的安稳，为了让我平安长大，避世十六载，受尽了孤独与苦楚？你可知，他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只将所有伤痛藏在心底，独自承受？”
“你说你爱他，可你的爱，于他而言，是劫难，是深渊，是永无宁日的纷争！”
“你说你是我的生父，可我只认我的父亲，是那个独自撑起申屠族的申屠子夜！我只认我的骨血，是申屠族的骨血！与你闻人翊悬，没有半分关系！”
申屠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刃，狠狠刺进闻人翊悬的心脏。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说自己的无奈，想要说自己的悔恨，却发现一切言语都如此苍白。
他确实不懂子夜，确实以爱为名，伤害了他最想守护的人。
“今日，我不杀你。”申屠凛缓缓收回冰刃，目光依旧冰冷，“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生父，而是因为我父亲曾说，冰与火，殊途，永不相交。我若杀了你，便是脏了我的冰刃，脏了申屠族的清誉。”
“从此，我申屠凛，与你闻人翊悬，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你若再敢靠近雪庐半步，再敢提及你与我，与我父亲的过往，我必让你火灵谷，寸草不生！”
话音落下，申屠凛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赤色的身影依旧僵在原地，颈间的鲜血缓缓流淌，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申屠凛远去的背影，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的孩子，长大了。
却也恨透了他。
这是他的宿命，是他当年莽撞的代价，是他与子夜冰火殊途的必然结局。
申屠凛纵马回到雪庐时，子夜正站在门口等他。少年看到父亲苍白的脸，眼中的怒火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委屈。他大步上前，紧紧抱住子夜，声音哽咽：“父亲，我回来了。”
子夜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温柔的安抚：“我知道。凛儿，你做得很好。”
元姝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父子二人，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从此，申屠凛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闻人翊悬这个生父。
从此，雪庐与火灵谷，不仅是冰火殊途，更是恩断义绝。
从此，申屠凛的冰刃，只为守护父亲，守护申屠族而挥。
而闻人翊悬，终将在无尽的悔恨与孤独中，了此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