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公司大楼,阳光铺天盖地砸在脸上,暖得刺眼。
陈默脚步虚浮地站在路边,风一吹,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就那样一步一步,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胸口的字条还贴着心脏,薄薄一张纸,却重得能撑起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妈,我听您的。
不做受气郎,不做懦弱鬼。
我走了,我要重新活了。
刚才在办公室里硬撑出来的镇定,在踏出那扇门的瞬间,轰然溃散。
他辞掉了五年熬出来的安稳,拒绝了唾手可得的升职,斩断了所有退路,不是勇敢,是真的待不下去了。这座城市,这家公司,这条回家的路,每一处都刻着他五年的卑微与付出,每一眼望去,都是扎心的回忆。
曾经,他加班到深夜,走在这条路上,心里想的都是快点回家,给周倩做一碗热汤;
曾经,他发了工资,攥着银行卡,满心欢喜地想着给她买礼物;
曾经,他望着万家灯火,坚信其中一盏,会为他永远亮着。
而现在,灯还在,家没了。
人还在,心死了。
他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麻木地走着,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所有的眼泪,早在昨夜抱着母亲崩溃时,流干了;所有的委屈,早在写下辞职信那一刻,咽尽了。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
陈默站在门外,指尖悬在门锁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怕。
不是怕面对周倩,是怕推开那扇门,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体面,都被撕得粉碎。
深吸一口气,他还是转动了门锁。
“咔哒。”
轻响过后,门被推开。
一股浓烈又陌生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刺鼻又轻浮,瞬间灌满鼻腔,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胸口。
不是他给她买过的任何一款。
是属于别的男人的味道。
陈默脚步一顿,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
客厅里,周倩正坐在沙发上。
她妆容精致,衣着光鲜亮丽,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一身打扮明显是精心收拾过的。可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关心,只有一片沉得吓人的乌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早就回来了。
也早就知道,他辞职的事。
听到开门声,周倩猛地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射过来,没有丝毫温度。
下一秒,她“噌”地站起身,尖锐的声音直接划破屋内死寂。
“陈默,你疯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噔噔噔”的刺耳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陈默的神经上。她几步冲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还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居然敢辞职?谁给你的胆子!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陈默僵在玄关,没有换鞋,没有迈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盛满宠溺、盛满满心欢喜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委屈,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哀莫大于心死,大抵就是如此。
“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周倩被他这副淡漠的样子彻底激怒,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让人耳膜发疼,“你知不知道现在工作有多难找?知不知道我们每个月要还房贷、还车贷?你一句辞职就不干了,你想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吗?!”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陈默的脸上,语气刻薄又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任性妄为?天天把顾家、努力挂在嘴边,结果呢?说辞职就辞职,一点责任都不负!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眼里?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不顾家。”
“任性。”
“不负责任。”
三个轻飘飘的词,从她嘴里理所当然地吐出来,像三把钝刀子,一刀一刀,慢悠悠割着陈默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陈默喉结狠狠滚动,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酸楚,直冲头顶。
他多想笑。
笑到撕心裂肺,笑到眼泪横流。
是谁,整夜整夜不回家?
是谁,在他亲手攒钱买的车里,和情人做见不得人的事情?
是谁,花着他省吃俭用抠出来的每一分钱,转头就给别人笑脸?
是谁,把他五年的真心、五年的付出、五年的青春,踩在脚下狠狠碾碎?
到头来,错的人是他。
胡闹的人是他。
不负责任的人,还是他。
多讽刺。
多可笑。
多扎心。
周倩看着他沉默不语,火气更盛,歇斯底里地吼道:
“你说话啊!陈默!现在知道装哑巴了?做都做了,还不敢承认自己任性吗?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个家你不想要了是不是!”
她咄咄逼人,她理直气壮,她把所有的错,全都推到他身上。
仿佛那晚背叛的人不是她,
仿佛这个家散掉的原因,是他一时冲动辞了职。
陈默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平静得可怕。
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期待,没有失望。
是彻底的不在乎,彻底的无所谓,彻底的心死成灰。
他曾经那么爱她,爱到卑微,爱到讨好,爱到连自己都丢了。
他曾把她捧在手心,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舍不得她累一点,舍不得她花一分冤枉钱。
他曾以为,只要他够好、够努力、够包容,就能换来一辈子的安稳。
可现在他才明白,一颗捂不热的心,再怎么暖也是凉的;一个不爱你的人,再怎么付出也是多余。
周倩被他看得心底发毛,那种全然漠视的眼神,比打她骂她还要让她难受。她张了张嘴,还想继续指责,却在对上他那双死寂的眸子时,莫名卡了壳。
眼前的陈默,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得像纸,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的青黑重得吓人,整个人憔悴得仿佛一碰就碎。
可他偏偏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僵硬,明明满身伤痕,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硬气。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再是那个对她言听计从、温柔包容的男人。
不再是那个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丈夫。
而是一个,心已经彻底死了,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的陌生人。
屋内静得可怕。
只剩下周倩急促而慌乱的呼吸,和陈默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心跳。
陈默缓缓垂下眼,轻轻移开目光,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秒。
原来一段感情走到最后,最痛的从来不是争吵,不是背叛,不是歇斯底里的互相伤害。
而是——
我连对你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连和你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是浪费。
你所有的愤怒、指责、歇斯底里,在我这里,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因为我不爱你了。
也放过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