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刚爬上主峰飞檐,执法堂副使的命令还在山间回荡。叶寒舟站在大殿外青石阶上,指尖在袖中微微抽动,腕上灼痕隐隐发烫,像有细火顺着经脉往上烧。
他没走远。
转身步入东侧偏廊,足音轻得几乎融进晨风。廊下三名低阶弟子正端着药盘往膳堂去,他停下,声音不高:“昨夜器灵峰的事传开了?”
“传开了。”其中一人应道,“首座藏钱树下,还列纳妾单子……现在连外门童子都在笑。”
叶寒舟点头,又问:“丹鼎峰那边,近来可安生?”
三人互看一眼,最年轻的压低嗓:“听说墨尘昨儿半夜摔了茶盏,把守夜的都赶出去了。前日还有人见他在药炉前站到三更,盯着灰烬不动。”
叶寒舟没再问。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残册,边角焦黑,是昨夜从旧档房翻出的。纸页拼接处用银线缝合,字迹被火燎得断续——
【丹鼎峰前任首座暴毙当日,申时三刻入室献药者,唯墨尘一人。】
下面一行小字被人划烂,勉强辨出半句:「……药中有逆灵散,可引真火焚心……」
他合上册子,递向最近的弟子:“你去洗药池边换水时,和同门说一句:‘那夜若有惨叫,怎会无人报讯?’说完就走,不必多话。”
弟子迟疑:“这……算造谣吗?”
“不算。”叶寒舟声音平,“只是问个理。”
那人接过册子,低头走了。
叶寒舟立在原地,袖手未动。风吹过廊柱,竹影扫过他靛青布袍的袖口,那半片竹叶暗纹轻轻一颤。
丹鼎峰主殿内,墨尘坐在案后,手中玉简便笺已看了半炷香,一个字也没翻过去。
窗外风掠过竹林,沙沙作响。他忽然抬头,目光直射窗外,喉头滚动了一下。
没人。
他放下玉简,起身走到香炉前,伸手拨了拨沉水香灰,冷白的余烬里没有一丝热气。按例此时该添新香,但他没动。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是值守弟子送早课名录。
“进来。”他声音比平时低。
门开,弟子低头入内,将玉简放在案上,转身欲退。
“等等。”墨尘开口,“昨夜……有没有人靠近过主殿?”
“无。”弟子答,“属下亲自巡过两遍,四门紧闭,阵纹完整。”
墨尘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几息,才挥袖:“退下。”
门关上。
他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忽然顿住。
昨晚也这样。
他听见风里有声音,像是谁在耳边喘气,又像是低语:“你还我命来……”
他知道是幻觉。
可那声音太像师父临死前的样子——喉咙里咯咯作响,眼珠暴突,双手抓着胸口,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只因那逆灵散发作时,五脏六腑如被烈焰炙烤,神识尚存,却连求饶都喊不出。
是他亲手喂下的药。
是他看着老人倒在地上抽搐,直到化作一具焦尸。
“不是我。”他低声说,“是上面要他死。”
话音落,殿内静得可怕。
他猛地抬头,以为会看见什么。但只有香灰静静躺着,像死人的骨粉。
叶寒舟穿过洗药池时,听见两个女弟子蹲在池边说话。
“你听说没?”一人拧着湿布,“丹鼎峰那夜有人听见叫声,第二天就说首座走火入魔,可谁能信?偏偏墨尘当天就继了位。”
“嘘——”另一人回头看了一眼,“这话别乱讲,要是传到他耳朵里……”
“怕什么?叶师兄都没说什么,咱们说几句闲话还能治罪不成?”
叶寒舟没停步,也没回头。
他绕过池畔,走向东阁静室。途中经过茶寮,又听一人道:“要我说,那墨尘眼神就不对,总往后看,像背后跟着人似的。”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压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东阁檐下,云绾月正俯身查看香炉。
她指尖捻起一点灰,放在鼻下一嗅,眉心微蹙。沉水香燃尽了,但她昨夜并未点燃它。
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
她抬头,看见叶寒舟走来,步伐比往常慢半分,右手始终笼在袖中,左手袖口边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没问。
等他走近,只道:“进来。”
静室内陈设简单,蒲团、矮几、铜灯未熄。她关上门,转身盘膝坐下,拍了拍自己前方的位置。
叶寒舟沉默片刻,解下外袍搭在架上,坐到她身后。
她掌心贴上他背心要穴,灵气缓缓渡入。
温润的气流顺着他经脉游走,熨帖着那些被神识反复撕扯过的裂隙。他闭眼,呼吸渐渐平稳。
她没说话,也没问他做了什么。但她知道,他又在无声处落了刀。
一刻钟后,叶寒舟睁眼。
她收回手,起身,走向门口。
“别把自己耗尽。”她说完,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他坐在原地,指尖在蒲团上轻轻一点,确认神识已稳。
然后起身,整衣,将双手重新笼进袖中。
墨尘坐在殿中,天已大亮,他却下令关闭所有门窗。
一名弟子在外禀报:“首座,今日炼丹时辰到了,药材已备齐。”
“推后。”他声音哑。
“可是……盟里等着这批固元丹……”
“我说推后!”他猛然拍案,玉简震落在地。
外面再无声息。
他靠在椅背上,额头渗汗,眼睛死死盯着房梁。
他想起昨夜那个梦——师父站在炉前,浑身焦黑,转过头,嘴一张,掉出半截舌头,说:“药是你配的,火是你点的,命是你取的。”
他甩头,想把画面赶出去。
可耳边又响起一句话,不是风声,也不是幻听——
是今早在膳堂,一个小童打翻药杵时,旁边人笑着说的:
“丹鼎峰的药,现在谁敢吃?”
他猛地站起,一脚踢翻香炉。
灰烬洒了一地。
叶寒舟走出东阁时,天光已铺满主峰。
他沿着石阶缓步而上,途中遇见两名执事迎面而来,彼此低声交谈。
“听说墨尘一早上没露面,门都锁了。”
“活该。弑师夺位的东西,早晚遭报应。”
叶寒舟没停步,也没纠正。
他继续向前,目的地是议事殿。
北境失踪案尚未厘清,法会将至,七派长老不会善罢甘休。而他手中,还握着更多未掀的牌。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袖中双手沉静如初。
风从山脊吹过,拂动他衣角,那半片竹叶纹在阳光下一闪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