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的夸赞像一颗小石子，在高三八班平静又向上的氛围里，漾开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整整一上午，教室里的气氛都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轻快，连刷题的笔尖都像是多了几分力道。没有人再浑浑噩噩，也没有人再孤军奋战，后墙的便利贴又多了几张，字迹稚嫩却真诚，把少年人彼此扶持的温柔，写得明明白白。

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刚响，教室里的笑声还没彻底散开，阳光斜斜切过讲台，落在那瓶静静立着的矿泉水上，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光滑的表面滑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舟靠回椅背，镜片反着暖光，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哼着那段自编的小调，散漫又自在。林小满低头整理着上午的笔记，指尖划过工整的字迹，眼底的柔和藏都藏不住。陈星雨撑着下巴，还在回味刚才主任那句难得的表扬，嘴角不自觉翘着，眼神发愣，像是还没从惊喜里完全回过神。

一切都安稳又美好，仿佛这段时间的努力与蜕变，都终于有了最踏实的回应。

直到前排一个男生突然压低声音，急促地喊了一句：“都别闹了，张老师来了！”

喧闹瞬间收束，教室里安静了几分。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又熟悉，班主任张敏抱着一叠白色的评优资料，快步走进教室。她今天神色比往常郑重，进门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目光温和地扫了一圈全班。

看到八班如今井然有序、精气神十足的样子，她眼底的满意更浓了，连带着语气都软了几分。

张敏将资料轻轻放在讲台上，抬手敲了敲桌面，示意所有人安静：“耽误大家两分钟，说一个学校的重要通知。本年度校级‘年度进取之星’评优工作正式启动，全校每个班仅限一个推荐名额，提名后在班里公示三天，随后进行全班匿名投票，最终人选直接上报教导处。”

这话一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进取之星？那可是高三最有分量的校级荣誉啊！”

“一个班才一个？也太珍贵了吧！”

“不用猜了，肯定是林小满，成绩稳、人品好，还是班长，实至名归。”

“我也觉得是学霸，这种奖向来都是给顶尖学生的。”

议论声细碎却清晰，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林小满，在大家固有的认知里，这类评优，从来都是成绩优异者的专属。

林小满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讲台，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窃喜，也没有故作谦虚，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张敏抬手压了压，打断了同学们的小声猜测，语气格外认真：“这次提名名单，是班长根据咱们班近段时间的综合表现上报的，我全程没有干涉。而且学校特意强调，不唯成绩论，重点考察高三学生的成长蜕变、责任担当，以及对班级的正向影响。”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教室中间的位置，清晰地报出了那个名字。

“所以，我们班此次‘年度进取之星’的提名同学是——陈星雨。”

空气像是被瞬间凝固。

整整两秒，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陈星雨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睛猛地睁大，一脸不敢置信。她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棒球服袖子，把露在外面的手腕紧紧盖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直烧到脸颊。

她想像平时一样，插科打诨混过去，想笑着说“别开玩笑了”，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心底又酸又软，又惊又暖，十七年来，她第一次被推到这样正式、这样耀眼的位置上。

曾经的她，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是散漫浮躁的代表，是永远和“优秀”不沾边的人。可现在，她竟然成了全班唯一的评优提名者。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从前排响起，很快蔓延到全班。

“我就知道是陈星雨！这段时间班里变成什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

“错题互换摊、互助小组，全是她牵头弄的，必须是她！”

“以前八班被看不起，现在能被主任夸，她功不可没！”

夸赞声此起彼伏，真诚又热烈。

陈星雨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鼻尖微微发酸，一直强硬洒脱的外壳，在这一刻悄悄裂了一道缝。

周舟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再戴上时，镜片的反光恰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

张敏看着气氛融洽的教室，满意地点点头：“投票安排在下午自习课，一人一票，匿名填写，班长林小满负责收齐后直接上交。公示期三天，有任何异议都可以书面反馈。”

说完，她看了眼时间，示意大家准备早读：“时间到了，都静下心学习，争取下次让主任再夸咱们一次。”

书页翻动的声音重新响起，可教室里的气氛，早已悄然变了味。

有人偷偷回头打量陈星雨，有人低头传着小纸条，还有人对着后墙的便利贴窃窃私语。那张写着“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硬撑”的便签，被阳光照得发亮，也照得人心头发烫。

陈星雨翻开那张标着“物-07”的物理错题卡，背面“已讲给三人听”的小字清晰刺眼。那三个人里，有林小满，有班里的内向男生，还有周舟。

她还记得，那天周舟蹲在她旁边，拿着红笔帮她拆解难题，笑着说她的解题思路“比参考答案还骚”，语气里的认可，半点不作假。

可现在，她心里那股被提名的欢喜，却莫名多了一丝不安。

下午的自习课铃准时响起，张敏抱着一叠空白选票走进教室，逐一分发下去。每张选票上，都印着陈星雨的名字，以及三个清晰的选项：赞成、反对、弃权。

“认真填写，不要涂改，写完折好放进信封里。”张敏说完，便坐在讲台边批改作业，不再干涉。

陈星雨接过选票，指尖微微发烫，她侧头瞄了周舟一眼，强装轻松地低声打趣：“喂，你可别乱投啊，我好不容易当回正面典型。”

周舟抬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平淡无波，没有接话，低头快速在纸上划了一下，折好选票，面无表情地放进了桌角的信封里。

那冷淡的模样，让陈星雨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林小满作为班长，拿着文件夹逐组收票。陈星雨假装整理书包，余光却死死盯着那叠渐渐变厚的选票，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等到最后一张选票收齐，林小满将信封全部放进讲台抽屉，转身离开。教室里的同学也陆续起身，去接水、上厕所，很快便空了大半。

陈星雨慢吞吞地起身，装作去饮水机接水，路过讲台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一扫，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提名表下，压着六张信封。前五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平整，唯独最后一张，折角歪斜，边缘卷曲，一看就是匆忙折好的。

一股莫名的心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手指飞快地轻轻一勾，将那张卷角的信封抽出一条缝。

白纸黑字，赫然映入眼帘。

反对。

两个字写得干脆利落，笔画带钩，锋利得像小刀。

没有签名，可那字迹，她太熟悉了。

是周舟。

是那个陪她一起搞错题摊、一起帮同学讲题、一起笑着说八班一定会变好的周舟。是那个会给她递薄荷糖、会默契接她的梗梗、会在她难过时默默陪伴的周舟。

他的字，横不平竖不直，却带着一股闷头闷脑的倔劲儿，和他写数学题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陈星雨的指尖猛地一抖，信封瞬间滑回原位。

她脚步虚浮地走到饮水机前，握着水杯的手微微发颤，杯沿硌得指节生疼，却半点知觉都没有。

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38℃、40℃、42℃，热水源源不断流进杯子，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心底没有撕心裂肺的痛，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委屈，只有一股冰冷的空落，从心口一点点往下沉，冻得她四肢发麻。

她慢慢走回座位，路过周舟的课桌时，脚步顿了半秒。

少年正低头改着物理力学题，右手的护腕滑落半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上次帮她搬错题资料时，不小心划伤的。

他神情专注，笔尖沙沙作响，仿佛刚才那张反对票，和他毫无关系。

陈星雨没有停，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缓缓坐下。

她低头，目光落在那张“物-07”的错题卡上，背面“已讲给三人听”的小字，此刻刺得她眼睛发酸。

原来真心付出，不一定能换来真心。

原来并肩同行的人，也会在背后，投下最锋利的一票。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洒在共享区的水瓶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斑，落在她的手背上，暖得刺眼。

陈星雨坐在座位上，双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脸色一点点褪得苍白。

她看着眼前的错题卡，视线渐渐失焦。

那个热闹洒脱、天不怕地不怕的陈星雨，在这一刻，被最信任的人，悄悄捅了一刀。

隔阂，像一道细而深的裂痕，在三个人之间，无声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