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暖金色的光线渐渐被暮色取代，教室里的白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白晃晃的光，却照不进陈星雨心底那片骤然结冰的角落。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僵在座位上，魂不守舍。

指尖反复按着那张物-07错题卡，纸边被捏得起了毛，背面“已讲给三人听”那行小字，像一根细针，扎得她眼睛发酸，却流不出一滴泪。

身边的周舟也异常安静。

没有再哼歌，没有再用笔敲桌子，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跟她搭话。他只是低头写题，背脊绷得笔直，护腕遮住了手腕上那道旧疤，也遮住了所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两人之间，明明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却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冷得让人窒息。

周围的同学丝毫没有察觉这暗流涌动，还在三三两两讨论着下午的投票，有人替陈星雨开心，有人猜测最终结果，热闹的话语落在陈星雨耳里，只觉得格外刺耳。

林小满坐在不远处，眉头轻轻蹙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她太了解陈星雨，也太了解周舟，一个外热内软，一个嘴硬心软，如今这僵持的气氛，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彻底引爆。

终于，放学铃声刺耳地响起，划破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

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包，脚步声、谈笑声、桌椅拖动声混杂在一起，不过几分钟，教室里的人就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几个留下自习的同学，也很快被陆续叫走。

空旷的教室，瞬间安静得可怕。

陈星雨依旧没动，指尖死死按着错题卡，指节泛白。

周舟收拾书包的动作慢得反常，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假装整理笔袋，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她，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林小满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开，有些矛盾躲不掉。

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站起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先去图书馆等你们，有什么话，好好说。”

说完，她脚步放轻，缓缓走到门口，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像一把锁，将两人彻底困在这片沉默里。

空气瞬间紧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陈星雨缓缓抬起头，眼眶早已红得发涩，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颤音：“那张反对票，是你投的，对不对？”

周舟收拾东西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僵在笔袋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她，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刻意伪装的冷漠：“匿名投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陈星雨猛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带着绝望的自嘲，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周舟，你的字我就算烧成灰都认得。横不平竖不直，写‘反对’两个字都带着你那股死倔的闷劲儿，除了你，整个班里还有谁能写出这样的字？”

她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还有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剧痛。

周舟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冷得让陈星雨感到无比陌生。

没有了平日里的散漫笑意，没有了一起搞怪的默契，没有了并肩讲题的温和，只剩下一层冻人的硬壳，疏离、刻薄，还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固执。

“是我又怎么样？”

他开口，语气直接得伤人，不带一丝回旋的余地，“评优本来就可以投反对票，我凭自己的想法投票，有错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星雨的心上，将她最后一点期待与幻想，砸得粉碎。

她的心猛地一沉，从云端狠狠跌落，摔得四分五裂，疼得她几乎窒息。

“凭自己的想法？”

陈星雨撑着桌面，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你忘了是谁跟你一起蹲在桌子旁，一道题一道题地拆解？忘了是谁陪你熬夜整理错题卡，贴满彩色标签？忘了我们三个人一起，把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八班，一点点拉起来，让教导主任都当众表扬？”

她越说越急，声音哽咽，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错题卡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墨迹。

“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进取之星，我甚至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这个荣誉！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有没有人认可我，可是……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那个在背后投我反对票的人，是你啊！”

是她掏心掏肺当成最好朋友的人。

是她难过时陪伴、开心时分享、困境里并肩的人。

周舟的眉头狠狠皱起，心底莫名一紧，一股闷痛蔓延开来，可嘴上却依旧强硬，语气冷得扎人：“你以为你很伟大？陈星雨，你别太自我感动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她心口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陈星雨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眼泪糊满了整张脸：“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自我感动。”

周舟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锋利如刀，割得人生疼，“你搞错题互换摊，你拉着全班搞互助，你让八班变好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但这不代表，你就配得上这个奖。”

“我从来没说我配！”

陈星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的哭腔，胸口剧烈起伏，“我只是想不通，一起并肩走了这么久，你为什么连一句最基本的认可，都不肯给我？为什么连一次信任，都不愿意给我？”

“认可？”

周舟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疏离与嘲讽，“你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班级？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围着夸你？不是为了今天这个提名，不是为了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改过自新、人人喜欢的好人？”

他死死盯着她，字字用力，像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你敢说，你心里一点都没盼着这个奖？一点都没享受被所有人捧在中间的感觉？你敢说，你从头到尾，一点都不虚伪？”

“虚伪？”

陈星雨猛地睁大眼睛，眼泪疯狂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晕厥过去，“你说我虚伪？”

她猛地抓起桌肚里那一沓厚厚的错题卡，狠狠摔在桌面上。

卡片散落一地，红色、蓝色、黄色的标签纷飞，乱得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这些是我虚伪？熬夜整理每一道坑题是我虚伪？帮那些不敢抬头问问题的同学讲到天黑是我虚伪？把一盘散沙的八班一点点凝聚起来，也是我虚伪？”

她指着周舟，指尖颤抖，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周舟，你才最虚伪！”

“你平时跟我一起闹，一起笑，一起帮别人，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转头就在投票上给我致命一刀。你装什么坦荡？装什么直率？你不过是仗着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仗着我信任你，就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往我心上捅！”

“我装？”

周舟也猛地站起身，背脊挺得笔直，眼神硬得没有一丝弯转，语气里满是赌气般的刻薄，“我至少敢直接投反对，我不藏着掖着！不像你，一边装着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一边又眼巴巴等着所有人认可，一不顺着你的心意，就开始卖惨！”

“我没有卖惨！”

陈星雨哽咽出声，整个人都在发抖，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我只是把你当朋友！我以为，我们是真的朋友，是可以一直走下去的朋友！”

“朋友？”

周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心底的痛越演越烈，可嘴上却硬得像铁，一字一句，砸得彻底：

“我没有你这么又当又立的朋友。也不需要，这么虚伪的同伴。”

最后几个字落下，空气彻底死寂。

陈星雨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信任、所有一起熬过的夜晚、所有相视一笑的默契、所有“我们仨一起走”的念头，在这一刻，全碎了，碎得连渣都捡不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温暖与付出，全都像一场天大的笑话。

“好。”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不停地掉，声音轻得像风，却异常决绝，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既然你觉得我虚伪，觉得我装，觉得我不配……那我们，就别做朋友了。”

“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我的事，你也别再碰。”

周舟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底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闷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想开口，想解释，想服软，可骄傲与固执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硬着心肠，冷着声音，丢下三个字：

“如你所愿。”

说完，他弯腰抓起桌上的书包，肩背绷得笔直，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一丝留恋。

脚步声一步步走向门口，沉重，又决绝。

门把手被按下，发出一声轻响。

门被拉开，晚风灌进来，吹乱了满桌的错题卡，吹凉了教室里最后一点温度。

周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再也没有回头。

陈星雨孤零零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散落一地的卡片，看着他空了的座位，终于撑不住，缓缓蹲下身。

眼泪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曾经有多暖，现在就有多疼。

曾经有多信任，现在就有多狼狈。

那三个一起闹、一起笑、一起扛、一起把八班从泥潭里拉起来的人。

从今天起，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