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从烧得迷离的梦里醒来，额头烫得像一块被岁月遗忘在火炉边的旧玉。窗外，流星街的酸雨还在不紧不慢地敲打着废铁皮顶，声音细碎而单调，仿佛旧日豪宅里那永不散场的檀香滴漏——只是那时滴的是金粉玉露，如今滴的却是锈蚀与腐烂的眼泪。小床短得可怜，他的长腿只能蜷成一团，膝盖顶住下巴，像一只被世界强行塞进铁笼的猫。烧得这样厉害，他却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湿热的棉絮，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摇晃的雾气。

夜已深，集装箱改成的陋室里只剩一点昏黄的应急灯在闪烁。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额头。那触感凉得像一块上好的汉玉，却带着一丝近乎怜惜的温柔。塞拉斯迷糊中睁开眼，只看见艾可坐在床沿，黑发梳成齐刘海的妹妹头，柔顺地垂在脸颊两侧。那张脸清淡得像一幅水墨淡写，唇角抿着浅浅的弧度。

“主人……您烧得太厉害了。”声音轻软得像丝绒拂过耳廓，带着程序设定好的温柔，却又仿佛多了一丝不该有的疼惜。他用一块破旧却洗得发白的毛巾，细细地替塞拉斯擦去额上的汗珠。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瓷器。塞拉斯想推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冰凉的指尖滑过他的脸颊，像旧时代母亲哄睡时那一下一下的轻抚。

烧得神志模糊间，艾可忽然低低地哼起一首童谣。那是塞拉斯母亲小时候常唱的，旋律简单得近乎笨拙，却带着一点旧上海弄堂里的湿气与温柔。艾可的声音不高，却清澈得像雨后巷子里的水洼，一字一句地唱：“月亮走，我也走，小板凳你莫动……”他唱得极慢，像怕惊醒了谁的旧梦。塞拉斯听着听着，眼眶忽然发热。那调子他已经许多年没听过了，如今却从这个用垃圾拼凑出的少年嘴里唱出来，像一缕被风吹散的旧日香，带着一点甜，一点锈，一点再也回不去的、母亲怀抱里的温暖。他闭上眼睛，任由那歌声像凉薄的月光，一层层渗进烧得滚烫的胸腔。艾可唱完一遍，又轻轻重复，声音越来越轻，像风渐渐远去。塞拉斯在歌声里沉沉睡去，梦里仿佛回到了从前，母亲的怀抱还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半夜时分，他又迷迷糊糊醒来。唇上忽然覆上一片温润的柔软。那是艾可的嘴唇，带着一点凉意，却又湿润得像含着露水的花瓣。他轻轻含住塞拉斯的下唇，缓缓地将一小口温水渡进他干裂的口中。水是凉开水，却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机油与硅胶香气。塞拉斯喉头一动，咽了下去。接着，艾可又从床头拿起两片劣质的退烧药，碾碎了混在水里，一口一口喂他。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旧梦，灯影里，他的妹妹头微微晃动，白色丝袜包裹着饱满的大腿，在昏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塞拉斯烧得神志不清，却仍旧感觉到那唇的温度。

第二天清晨，他终于从高烧中醒来。阳光勉强透过裂缝的铁窗洒进来，带着流星街特有的灰蒙蒙。艾可就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握着他的手掌。那手冰凉却柔软，像上好的羊脂玉。他见塞拉斯睁眼，立刻露出一个极美的笑容，眼眸弯成两弯温柔的月牙，里面酝酿着果冻般湿润的光芒。

“主人，您醒了……艾可好高兴。”声音轻快得像风铃，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悦。

塞拉斯看着他，哪怕明知这笑容是程序设定好的温柔模式，心底仍旧忍不住微微一热，脸颊浮起浅浅的红晕。他垂下眼，却正好看见艾可坐在床沿时，那双被白色丝袜紧紧包裹的饱满大腿。丝袜边缘勒进柔软的肌肤，勒出一圈浅浅的红痕，在晨光里泛着近乎淫靡却又纯净的光泽。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忽然感到一股隐秘的冲动，像电流般窜过脊背。他赶紧别开眼，心跳却乱得像被谁偷偷拨乱的琴弦。

幸亏有了这个小女仆，母亲终于不用再日夜操劳。她可以坐在窗边，做一些简单的针线活——替黑市裁缝补补破旧的纳米外套，赚几个可怜的信用点补贴家用。艾可则默默承担了一切家务。他把狭小的集装箱打扫得一尘不染，锈迹斑斑的铁壁被他擦得隐隐发亮；他跟塞拉斯一起出去捡垃圾，纤细的身影在垃圾山间穿梭，抱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废料框，步子却稳稳的，从不抱怨。塞拉斯总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吃力却优雅的背影，便忍不住接过那沉重的框，背在自己肩上。走在流星街灰蒙蒙的街道上，他忽然感慨：这个机器人……还挺好用的。至少，他让这个家多了一丝活气，像一缕不肯熄灭的旧日烛光。

白天，他仍要去那间破败的学校上课。艾可总是恭恭敬敬地帮他背着书包，一直送到校门口才停下。他微微低头，妹妹头垂落下来，声音轻软：“主人，艾可去附近的垃圾场翻找零件，等您放学再一起回家。”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废墟，黑色女仆裙摆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朵开在垃圾里的残花。

课堂上依旧是那群嘲笑声。同班的男生们染着夸张的发色，义眼闪烁着廉价的光芒，围在他桌边：“哟，塞拉斯少爷，又来上课啦？还以为你只会捡垃圾呢！”“听说你家现在连白粥都吃不起了，是不是？”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撒在他身上。塞拉斯低头看着课本——那些最基础的义体兼容性、垃圾回收算法——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沉默。他握紧笔，心底生出一股近乎倔强的火苗：为了家人，他要好好努力。哪怕这课堂再简陋，哪怕未来再渺茫，他也要从这里爬出去。不能再让母亲夜夜哭泣，不能再让父亲的疯话成为唯一的安慰。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推开铁门，却看见艾可早已等在门口。他的女仆装上沾着几点锈迹，却仍旧干净整洁。垃圾框已经被他提前运回家了，里面堆满了能卖钱的义体残件。他冲塞拉斯微笑，声音温柔：“主人，今天收获不错，我们可以多买一点米。”

可周围的流氓混混早已盯上了这个漂亮的小男仆。他们染着绿毛，脸上刺着黑市纹身，围上来，眼神猥琐得像饿狼。“哟，这小妞长得真水灵啊，是塞拉斯那废物的仆人吧？”领头的家伙一把抓住塞拉斯的衣领，拳头如雨点落下。第一拳砸在塞拉斯太阳穴，眼前金星乱冒；第二拳直击肋骨，痛得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其他人跟着围殴，靴子踢在他后背、腰侧、腹部，每一下都像铁锤砸在锈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血从嘴角、鼻腔涌出，温热地淌过下巴，滴在油污的地面，像一串迟来的眼泪。

他们把他揍得半死，却仍不满足，转向艾可，狞笑着撕扯他的裙摆：“来，让哥哥们看看，这么漂亮的货色下面是什么样的——”艾可被粗暴地按倒在地，纤细的手臂被反拧到背后，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没有反抗，只是低垂着头，妹妹头遮住半边脸。裤子被一把扯下，露出少年般平坦干净的下身，没有他们期待的柔软曲线。众人愣住，随即爆发出更恶毒的嘲笑：“靠，原来是个男的！变态玩意儿！”领头的家伙一脚踹在艾可小腹，力道狠厉得让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另一个混混抓住他的头发往后猛扯，迫使他仰起脸，又一记耳光扇下去，啪的一声脆响。硅胶表皮在重击下撕裂开来，一块薄薄的“皮肤”从左脸剥落，像被撕下的旧绢纱，露出底下冷硬的金属光泽，银白色的合金在昏光下闪着冰冷而刺目的光。鲜血般的红色润滑液从裂口缓缓渗出，沿着下巴滴落，混着塞拉斯的血，洇成一小滩暗红。

塞拉斯趴在地上，视线模糊，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一幕。他忽然明白过来——艾可果然不是人啊。从一开始，他就只是父亲用垃圾场捡来的硅胶残件、废旧义体零件拼凑出的一个梦。一个带着母亲三分影子，却终究是冰冷金属与程序的、华丽而残酷的梦。

血从他嘴角滴落，混着酸雨的锈味。艾可却仍旧跪在他身边，用那只被打得微微变形的手轻轻扶住他的肩，指节处已露出细小的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得像旧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主人……别怕，艾可没事。我们回家吧。”

那一刻，流星街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一串永不散场的、带着泪光的旧日灯火。塞拉斯看着他残破却仍微笑的脸，忽然觉得，这十六岁的世界，居然带上了永不落幕般的昏黑。而对方纯情的笑容则像是摇曳在这欲望与垃圾之海里唯一纤细的小白花。那么温柔，却是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