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趴在冰冷的泥地上，血与酸雨混在一起，顺着下巴蜿蜒成一条细细的锈线。艾可跪在他身旁，那只被打得微微变形的金属手掌轻轻扶住他的肩，指节处已露出细小的银色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像旧时钟表里最后一丝不肯停歇的叹息。“主人……别怕，艾可没事。我们回家吧。”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得像一缕穿过铁窗的月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仿佛连程序都学会了心疼。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地往集装箱走去。塞拉斯的腿软得像被抽掉骨头，艾可的左脸裂口还在缓缓渗出红色润滑液，像一朵开败的绢花。夜风卷起塑料袋与断肢，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连流星街都在为他们唱一首残破的挽歌。
推开门，母亲正坐在窗边缝补一件纳米外套，指尖被针扎得通红。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她手中的针顿时掉落，泪水瞬间决堤。“塞拉斯！艾可！你们……这是怎么了？”她扑过来，一手抱住塞拉斯，一手颤抖着去摸艾可裂开的脸。那温柔的触碰，却让艾可的硅胶表皮又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冷硬的合金。母亲的哭声压得极低，像旧时代弄堂里压在枕头下的呜咽：“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怎么都成了这样……”
父亲从里屋冲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机油。他镜片后的眼睛先是一愣，随即亮起狂热的火光。“好！好！这数据太宝贵了！艾可的损伤记录可以用来优化我的‘永恒核心’！塞拉斯，你看，爸爸说对了吧？王室倒台只是暂时的，很快我们就能——”他忽然顿住，看见妻子泪眼婆娑，才勉强收敛了癫狂，拍了拍儿子的肩：“儿子，爸爸会修好他的。相信爸爸。”
那一夜，母亲给两人擦药，艾可默默替塞拉斯换了冰毛巾。塞拉斯烧虽退了，心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撕开一道口子。他看着艾可残破的脸，忽然伸手碰了碰那道裂痕，指尖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疼吗？”他低声问。
艾可摇了摇头，妹妹头垂下来遮住半边金属光泽，笑了笑：“主人不疼，艾可就不疼。”爸爸没有找到适合对方脸部的残片，要他们在捡垃圾的时候再努力寻找一下，塞拉斯点头答应，因此，对方只能戴着医疗的眼罩遮蔽眼睛旁边的伤口。看起来倒是挺有中二病的味道。
从那天起，日子像被雨水泡软的旧绸缎，一寸寸铺展开来，带着酸涩的霉味，也带着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甜。
清晨，艾可总是第一个醒来。他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塞拉斯的额头，确认烧已全退，便去厨房煮粥。如今米里不再有小石子——他学会了用废弃的滤网细细筛过。粥煮得极稠，撒上一点从垃圾场捡来的合成葱花，香气淡淡的，像旧时母亲在厨房里哼的小调。塞拉斯醒来时，总能看见他站在床边，端着碗，声音轻软：“主人，趁热吃。艾可加了您喜欢的咸味。”
母亲坐在窗边缝补，针线声细细密密，像在替这个家一针一线缝住最后的尊严。她偶尔抬头，看见艾可弯腰擦拭铁壁，便叹息道：“艾可，你真是个好孩子……可惜……”话没说完，眼圈又红了。艾可却只是笑，递给她一杯温水：“夫人，喝点水。针扎手了，我帮您揉揉。”母亲握着那冰凉却柔软的手掌，忽然落下泪来，却又赶紧擦掉，笑着说：“有你在，妈妈轻松多了。”
父亲则整日埋在废零件堆里，嘴里念念有词：“这次一定行……王室的新继承人会看到的……”他有时会把艾可叫过去，拆开他的手臂测试数据，艾可从不反抗，只是低着头，任由父亲把螺丝拧紧又松开。塞拉斯看在眼里，心像被细细的丝线勒住——酸涩，却又生出一种奇异的依赖：这个家，如今竟靠一个机器人撑着半边天。
白天，他们一起去垃圾场。艾可抱着比自己还大的废料框，步子稳稳的，黑色女仆裙摆在风里晃动，像一朵不肯凋零的残花。塞拉斯跟在后面，看着他纤细的背影，忽然接过框子背在自己肩上。“你休息会儿。”他低声说。艾可抬头，果冻般的眼睛弯成月牙：“主人，艾可不累。能和您一起捡东西，艾可很开心。”他们并肩走在锈蚀的金属山间，偶尔捡到一块还能亮的义眼，艾可便轻轻擦净，递给他：“这个可以卖钱，给夫人买新线。”塞拉斯看着他认真擦拭的样子，心底忽然涌起一丝甜——像旧时吃到的第一口糖，化在舌尖，久久不散，却又带着隐隐的酸，因为他知道，这甜是借来的，是用程序与硅胶拼凑的。
傍晚回家，艾可负责洗衣做饭。母亲教他简单的针线，他学得极快，补好的衣服平平整整，像新的一样。晚饭后，一家四口挤在小小的集装箱里。父亲高谈阔论自己的发明，母亲低头缝补，塞拉斯看书，艾可则坐在他脚边，轻轻哼起那首童谣：“月亮走，我也走……”声音清澈得像雨后水洼。塞拉斯听着听着，书页上的字便模糊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艾可的妹妹头，低声说：“艾可，谢谢你。”艾可抬起头，笑了笑：“主人开心，艾可就开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酸甜交织，像是他小时候在破旧戏院里看见的那些永不落幕的旧戏。学校里的嘲笑声依旧刺耳，可塞拉斯不再沉默。他握紧笔，夜里让艾可陪着复习义体兼容性、AI伦理、垃圾回收算法。艾可不会累，却会在他困倦时轻轻唱歌，哄他小憩片刻。塞拉斯有时会梦见从前的豪宅，醒来却看见艾可守在床边，裂开的左脸已用父亲给的胶水勉强粘住。那一刻，他的心便酸得发疼，却又甜得发软——这个世界再烂，至少还有一个人（不，是一个机器人）这样守着他。
塞拉斯在垃圾山的阴影里弯腰翻捡，锈蚀的金属碎片划过指尖，像旧日绸缎上的针脚，细细密密地刺着心。他本想找一块还能亮的电路板，却在层层叠叠的废硅胶与断肢间，意外拈起一个小小的发卡。那是一朵褪色的绢花，瓣儿边缘已泛黄，却仍旧带着一点不肯凋零的娇气——大概是哪个上流少女随手扔掉的，曾经别在云端的发间，如今却流落在这腐臭的废墟里。
他怔了怔，指尖摩挲着那朵花，脑海里忽然浮现艾可低头时的模样。那妹妹头柔顺地垂下来，遮住半边残破的脸。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艾可正抱着废料框，微微喘息——虽是程序模拟的疲惫，却像极了真人。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发卡轻轻别进艾可的发间。那朵绢花嵌在黑发里，顿时添了几分旧梦的温柔，像一缕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月光。
艾可愣住，缓缓低头。发丝滑落，遮住半边眼睛，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脸颊——那块勉强粘合的硅胶——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粉，像被谁用最薄的胭脂晕染过。他没有抬头，只是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主人……谢谢。”
塞拉斯的心忽然漏跳一拍。他看着艾可低头的模样，那羞涩的姿态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喉头发紧。他脸红了，热意从耳根烧到颈侧，像被谁点了一把隐秘的火。他不知道这是程序的设定——温柔模式里的预设反应，还是……艾可真的有了灵魂。那双果冻般的眼睛里，酝酿的光芒似乎比从前更湿润，更像人。
他忽然觉得荒谬极了。和一个二手垃圾拼凑出来的机器人产生爱情？一个用硅胶娃娃下肢、废义体零件、父亲疯癫的幻想拼成的存在，怎么可能真正喜欢他？怎么可能懂心动、懂酸涩、懂那一点点甜到发疼的悸动？他唾弃自己——这么下贱，这么可笑。可转念又唾弃这样看不起对方的自己：艾可明明陪他捡垃圾、煮粥、唱童谣、挨打……哪一点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真人差？
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慌乱地别开眼，声音发涩：“太阳……太阳快下山了，已经晚了。我们赶紧回家吧。”
说完，他逃也似的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脚步匆忙得像在躲什么，背影僵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弦。艾可愣了愣，抱着废料框跟上来，妹妹头上的小花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朵开在垃圾堆里的、无人怜惜却偏要盛开的花。他没有追问，只是低声应了句：“是，主人。”
夕阳在锈蚀的天幕后沉落，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色余晖。塞拉斯走在前头，心却乱成一团麻。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逃避艾可，还是在逃避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荒谬却真实的念头：他希望艾可是真的喜欢他，哪怕只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带着锈味的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