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双魂
五
我从业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师父说过,人有三魂七魄。死的时候,天魂归天路,地魂归地府,命魂守尸骨。七魄随命魂而散,四十九天后彻底消散。
可眼前这个趴在赵建国背上的东西,有魂,有魄,有形,有影。她是活的,又不是活的。
楼下的那个也是。
“别慌。”我对自己说,手伸进包里摸朱砂。朱砂袋子刚摸到,趴在赵建国背上的女人动了。
她从赵建国身上滑下来,动作像一条蛇。脚先落地,然后是身子,最后才是头。落地的时候,她的脖子扭曲着,脸朝向我,身体却朝着另一个方向。她也不调整,就那么歪着站着。
“沈师傅。”她第三次叫我的名字。这一次,声音正常了,是个三十多岁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救救我。”
“你是赵建国的媳妇?”
“是。我叫李桂芬。”她哭了,眼泪流下来,但她的脸还在笑——那张脸还是那个老头的脸,皱着皮,咧着嘴,笑。
“你的脸……”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那张不属于自己的皮,整个人颤抖起来。她开始撕,拼命地撕。指甲抠进脸皮里,把那层灰色的皮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没有血,只有更深的黑。
“没用的。”一个声音从卧室门外传来。
我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寿衣,戴着瓜皮帽,正是电视柜上遗像里的那个。他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她撕不掉的。那层皮,现在就是她的脸。”
六
老头叫孙贵,是这房子的原房主。
三个月前,他死在这间卧室里。死在床上,就是现在那张床。脑溢血,走得很快,没什么痛苦。
“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三十年,”孙贵飘进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个坑,“舍不得走。头七那天回来看了看,发现新来的这家人挺和气,就没急着走。”
“然后呢?”
“然后,”他指了指李桂芬,“这女的有阴阳眼。她看得见我。”
有阴阳眼的人不多见,天生的更少。李桂芬就是天生的。她从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但一直装看不见。搬进这房子第一天,她就看见孙贵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她没吭声,假装没看见。
孙贵也假装没被发现。
一个装看不见,一个装不存在,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后来出了变故。”孙贵的脸色沉下来,“上个月十五,她回娘家,走夜路,在村口的河边……”
“别说了!”李桂芬尖叫起来。
但孙贵还是说了:“她撞上了一个淹死鬼。那东西想找替身,扑上来拉她。她跑得快,没被拉下去,但那东西的魂,跟回来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脸上会有那张老头的皮——那张皮,就是那个淹死鬼的脸。它没成功拉走李桂芬的命,却把自己的残魂黏在了她的魂上。
现在李桂芬的身体里,有两个魂。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那个淹死鬼。白天是她在掌控,到了夜里,那个淹死鬼就醒过来,试图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昨天夜里,淹死鬼赢了。
它控制着李桂芬的身体,从三楼跳了下去。
“那不是我的身体,”李桂芬哭着说,“我还在楼上,我还在楼上!我看着它把我的身体带走了,我喊它,它不理我,就那么跳下去了……”
我明白了。
楼下的那个,是淹死鬼控制着李桂芬的身体。楼上的这个,是李桂芬自己的魂,因为淹死鬼的离开,被强行挤出了体外。
但有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趴到赵建国身上的?”我问。
李桂芬的魂低下头,不说话。
孙贵替她说了:“人魂离体,活不过七天。她没地方去,只能跟着阳气最重的亲人。老赵是她男人,身上有她的气息,能待得住。但这么待着也不是办法。七天一过,她就彻底成孤魂野鬼了。”
七天。
现在是第几天?
“第六天了。”赵建国终于开口。他从刚才就一直站在墙角,浑身发抖,脸色比死人还白,“昨天跳楼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现在……”
他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就是第七天的子时。
七
事情麻烦了。
正常情况下,处理这种事分三步:第一,把淹死鬼从李桂芬身体里赶走;第二,把李桂芬的魂送回去;第三,送孙贵往生。
但现在情况不正常。
淹死鬼控制着李桂芬的身体,那身体已经跳楼了,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如果身体死了,那李桂芬的魂就永远回不去了。就算身体还活着,淹死鬼占着不走,魂也进不去。
“先下楼看看。”我抓起包往外走。
楼道里更黑了。声控灯全灭了,只剩下手电筒的光。我走在最前面,孙贵飘在我左边,李桂芬的魂飘在我右边,赵建国跟在最后。下到二楼的时候,孙贵突然停住了。
“别动。”
我停下来。他也飘下来,穿过楼梯扶手,往二楼201的门里看了看。
“这户,”他压低声音,“什么时候搬走的?”
赵建国想了想:“我不知道。我搬来的时候,这户就没人。门上的封条一直在。”
封条?
我拿手电照过去。201的防盗门上,果然贴着两条白色的封条,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这不是普通的封条。”我凑近了看,“这是公安局的封条。”
封条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字:……分局……刑侦……年……月……
“凶宅。”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孙贵飘回来,脸色更难看了:“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很多。”他说,“挤得满满的,都趴在门上听咱们说话。”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手电照向那扇门,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就在这时,猫眼里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浑浊的黄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睁开眼睛。
然后,门后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从里面敲的。
八
“走。”
我没犹豫,拽着赵建国就往楼下跑。身后,201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里面涌出一股腐臭的气味。
孙贵和李桂芬飘得比我们还快。
冲出楼道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小区里静得出奇,连虫叫声都没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水泥路上那具“尸体”。
李桂芬的身体还躺在那里,姿势和我刚才看见的一样。但走近了我才发现——
她在呼吸。
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很均匀。
我蹲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有气,热的。翻看眼皮,瞳孔正常。再摸脉搏,平稳有力。
活着。
但从三楼摔下来,水泥地,怎么可能还活着?
“沈师傅,”赵建国蹲在我旁边,声音发抖,“你看她的脸。”
我看向李桂芬的脸。
那不是淹死鬼的脸了。那个皱着皮、咧着嘴笑的老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正常的脸,三十多岁女人的脸,皮肤有点黑,眼角有几道细纹。
是她自己的脸。
淹死鬼呢?
我正想着,李桂芬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眼珠子转都不转。然后,她笑了。笑容很大,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嘴的牙。
“沈师傅,”她用那个淹死鬼的声音说,“谢谢你带我下来。”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四肢并用,飞快地往楼道里爬去。
201的门还开着,她爬了进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