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鬼市
十四
从枫林小区回来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梦里全是纸。发光的纸,一张接一张,像雪花一样飘下来。我伸手去接,纸落在手心就化了,化成水,从指缝里流走。我想喊,喊不出声。我想跑,腿迈不动。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喊我。
“沈师傅。”
“沈师傅!”
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我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响,屏幕亮着,显示“赵建国”三个字。
我接起来。
“喂?”
“沈师傅,出事了。”赵建国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桂芬她……她又不对劲了。”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怎么了?”
“她从下午就开始发呆,问她什么都不说。刚才睡觉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说梦话,说的不是人话,是那种……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磨牙。我想叫醒她,她一睁眼——”
他顿住了。
“一睁眼怎么了?”
“她眼睛是白的。全是白的,没有黑眼珠。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在等我。’”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等我过去。”
挂了电话,我抓起包就往外跑。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
后座有人。
一个湿漉漉的人影,坐在那里,低着头,头发遮住脸。
我踩下刹车。
回头。
后座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滩水,在后座的垫子上,慢慢地洇开。
十五
枫林小区到了。
楼道里的灯修好了,亮得刺眼。我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三楼,301的门开着,赵建国站在门口等我。
他的脸色很难看,比那天晚上还难看。
“人呢?”
“在卧室。”他压低声音,“我没敢进去。”
我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李桂芬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僵硬,像一尊雕像。
“李桂芬。”我喊她。
她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
她还是没动。
我绕到她面前。
她低着头,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怪,不是她自己的笑,是那种……我在淹死鬼脸上见过的笑。
“李桂芬。”
她睁开眼睛。
黑色的眼珠,正常的,不是赵建国说的白色。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师傅?”她说,“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是正常的。表情是正常的。一切都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你刚才在睡觉?”
“嗯。”她揉了揉眼睛,“困得很,吃完饭就睡着了。建国呢?”
“在外面。”
“建国!”她喊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走出去,赵建国迎上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一起进了厨房,说要给我下碗面吃。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对。
非常不对。
我低头看手里的罗盘。罗盘的指针稳稳地指着北方,一动不动。
没反应?
我皱了皱眉,把罗盘收起来,走进厨房。
“沈师傅坐,马上好。”李桂芬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动作麻利。赵建国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有说有笑,和普通夫妻一模一样。
我在餐桌边坐下,看着他们。
看着看着,我发现了问题。
李桂芬切菜的时候,刀落下去,菜断开,但菜板上没有水。
没有菜汁。
按理说,新鲜的白菜切开会出水,刀和菜板上都会沾上湿痕。但她切的菜,干得像晒过三天。
她煮面的时候,水开了,蒸汽升起来,从她脸边飘过。
蒸汽没有在她脸上凝成水珠。
正常人在灶台前站一会儿,脸上就会出汗,或者被蒸汽熏得发亮。但她的脸,始终是干的,一点湿气都没有。
她端着面走过来,把碗放在我面前。
“沈师傅,趁热吃。”
碗里热气腾腾,面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油,闻起来很香。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
面是热的。烫嘴的热。
但李桂芬的手,刚才直接端了碗。她手上没有垫任何东西,就那么端着滚烫的碗,从灶台走到餐桌。
她的手,不烫吗?
我抬头看她。
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笑容,和刚才她嘴角的那一丝笑,一模一样。
十六
面我吃了。
不是想吃,是不得不吃。她站在旁边看着,赵建国也在旁边看着,我不吃,就显得可疑。
吃完面,我借口抽烟,去了阳台。
孙贵飘在那儿。
他看见我出来,压低声音说:“沈师傅,你发现了?”
“发现了。”我点上烟,“她不是李桂芬。”
“也不是淹死鬼。”孙贵说,“是两个都不是。”
“那是什么?”
孙贵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她进来的时候,我看不见她。你知道的,我能看见魂,能看见鬼,能看见一切不属于活人的东西。但她进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见。她就像……就像一个活人。”
“可现在呢?”
“现在也看不见。”孙贵说,“但我感觉得到。她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纸的味道。”孙贵说,“烧纸的味道。很淡,但我闻到了。”
纸。
又是纸。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手里抱着的那叠发光的纸。
“沈师傅,”孙贵说,“你还记得那个淹死鬼说的话吗?”
“哪句?”
“它说,不是自己来的,是有人叫它来的。那个人还在。”
我掐灭烟头。
“我去问问。”
回到屋里,李桂芬正在收拾碗筷。赵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
“沈师傅,来坐。”
我坐下,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片子,周星驰的《大话西游》。至尊宝正对着紫霞说那段经典台词。
李桂芬洗完碗,也过来坐下,挨着赵建国。
她靠在他肩膀上,很亲昵。
“沈师傅,”她说,“谢谢你又跑一趟。我没事,可能就是太累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很真诚,没有一丝躲闪。
“李桂芬,”我说,“你还记得那个淹死鬼吗?”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记得。它把我害得好惨。”
“你知道它现在在哪吗?”
她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就没见过它。可能……走了吧。”
“它走之前说过一句话,”我盯着她的眼睛,“说有人在等它。你知道是谁在等吗?”
她的眼神变了。
只有一瞬间,一闪而过,但我看见了。
那是一种恐惧。
不是害怕淹死鬼的恐惧,而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她说。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不再看我。
电视里,至尊宝说:“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李桂芬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十七
那天晚上我没走。
赵建国把客厅的沙发收拾出来,让我将就一晚。我没推辞,我想看看,夜里会发生什么。
孙贵飘在阳台,说替我守着。
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没睡。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每一下都敲在我心上。
十二点。
卧室的门开了。
李桂芬走出来。
她走得很轻,光着脚,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穿过客厅,走到门口,站住了。
然后她回头。
她在看我。
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透过眯着的眼缝,我看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诡异——嘴角慢慢咧开,咧到耳根,露出满嘴的牙。那牙齿,在月光下闪着光,尖尖的,不像人的牙。
她伸出手,冲我招了招。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我翻身坐起来。
孙贵飘进来:“跟上去?”
“跟。”
我穿上鞋,轻轻打开门。楼道里空空的,没有人影。只有楼梯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一直往下延伸。
脚印到一楼就消失了。
我推开门出去。
月光很亮,照着空荡荡的小区。我看见李桂芬站在花坛边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她在等人。
等谁?
我等了一会儿。大概过了五分钟,有一个人从小区门口走进来。
是个老人。很老很老,弯着腰,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一步一步走近,走到李桂芬面前,站住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不说话。
月光照在老人脸上,我看清了他的样子。
是阿福。
那个在茶馆里等了七十年的阿福。
他不是走了吗?不是和阿秀一起走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阿福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听不清说的什么。但李桂芬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发光的纸。
她把纸递给阿福。阿福接过去,看了一眼,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往小区门口走去。
李桂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冲出去。
“站住!”
阿福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你不是走了吗?”我问,“和阿秀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走了,”他说,“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走不掉。”他说,“我等了七十年,等的不是阿秀。”
我心里一震。
“等的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发光的纸,展开,给我看。
纸上只有一个字。
“死”。
十八
“我等了七十年,”阿福说,“等的不是阿秀,是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七十年前,我答应阿秀会回来娶她。但我没回来。不是因为轰炸,不是因为去了台湾,是因为我死了。”
我愣住了。
“死了?”
“死了。”他说,“撤退那天晚上,队伍遇到轰炸。我躲进一个防空洞,洞塌了,埋了三十多个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那你怎么……”
“我怎么还能等七十年?”他笑了笑,“因为我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阿秀写给我的信。信上说,她在枫林小区201等着我,等我回来娶她。我攥着那封信,攥得太紧,死了都没松手。我的魂就跟着那封信,一直一直走。”
“走到哪里?”
“走到一个地方,”他说,“那里有很多人,都在等。等信,等人,等一个答案。我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一封信。信上说,来枫林小区,有人给你答案。”
“就是那张纸?”
“对。”他举起那张发光的纸,“但纸上只有一个字。死。”
“你不早就死了吗?”
“不一样。”他说,“我一直以为我没死,我以为自己还在等。但看见这个字我才明白,我早就死了。我等了七十年,等的就是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把纸收起来。
“谢谢她。”他说,“谢谢她告诉我。”
“她是谁?”
他看了李桂芬一眼。
“你问她。”
然后他转身,慢慢往小区门口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我转向李桂芬。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你是谁?”我问。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我是阿秀。”她说,“我也是那封信。”
十九
“阿秀等阿福,”她说,“等了七十年。等到死,等到魂飞魄散,等到什么都不剩。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封信。”
“信?”
“对。”她说,“她写的那封信。她死的时候,信还在手里。她的执念附在信上,信就成了她。我就是那封信。”
我看着她。
“所以你不是李桂芬?”
“是,也不是。”她说,“李桂芬的魂还在,就在这个身体里。但我也是她的一部分。那个淹死鬼拉她的时候,把她的魂拉散了一点,散出来的那一点,正好是我。”
“你想干什么?”
“我想等阿福。”她说,“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了。”
“那你为什么附在李桂芬身上?”
“因为我没有自己的身体。”她说,“我只能附在执念上。李桂芬有执念,放不下赵建国。那个执念,和我一样。”
我想起那朵花。那朵从李桂芬眼泪里开出来的花,最后飘进了她的手心。
“那朵花……”
“在我这里。”她说,“那个执念,和我在一起。它想帮李桂芬,我想等阿福。我们暂时……住在一起。”
“现在阿福等到了,你该走了?”
她点头。
“那李桂芬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魂还在。那个淹死鬼,在鬼市里被超度了。她只要回去,就没事。”
“那你怎么出来?”
她笑了。
“你手里有朱砂,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朱砂袋子。
“把它洒在我身上。”她说,“信怕朱砂。信烧了,我就没了。李桂芬就回来了。”
我握着朱砂袋子,没动。
“洒啊。”她说。
“你不想活?”
她摇头。
“我本来就不是活的。”她说,“我是执念。执念散了,才是解脱。我等了七十年,就为了今天。”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谢谢。”她说,“谢谢你带他来。”
我打开朱砂袋子。
红色的粉末洒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笑着。
然后,她开始燃烧。
不是真的火,是那种光,红色的光,从她身上透出来。光照亮了整个花坛,照亮了夜空。
光里,我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阿秀,年轻的样子,穿着白裙子,笑着。
一个是阿福,也年轻了,穿着军装,也在笑。
他们手拉着手,往光里走去。
然后,光灭了。
李桂芬倒在地上。
二十
我扶起她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沈师傅?”她喊我,声音虚弱,但眼神是清的,“我怎么……在地上?”
“你晕倒了。”
“建国呢?”
“在家。走,我扶你回去。”
上楼的时候,她问我:“沈师傅,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女的,”她说,“穿着白裙子,一直在写信。她写了一封信,写了七十年。最后终于有人来收了那封信。她很高兴。”
我没说话。
301的门开了,赵建国冲出来。
“桂芬!”
“建国!”
两个人抱在一起。
孙贵飘在我旁边,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沈师傅,”他说,“那个穿白裙子的,是不是就是201的那个?”
“是。”
“她走了?”
“走了。”
孙贵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他说,“等了七十年,总算等到了。”
我点点头。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八月十五,过去了。
八月十六的凌晨,风很凉。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最后一根烟。
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沈师傅,明天见。——周建国”
另一个建国。
另一个故事。
我把手机收起来,掐灭烟头。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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