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轮回
二十一
八月十六的早晨,阳光很好。
我在赵建国家的沙发上醒过来,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滋滋声,还有李桂芬和赵建国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语气,是只有过日子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孙贵飘在阳台外面,隔着玻璃门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拉开玻璃门。
“沈师傅,你看。”
他指着楼下。
小区里,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晨练,打太极的打太极,遛狗的遛狗。花坛边上,一个小男孩在踢球,踢过来踢过去,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那个小孩,”孙贵说,“201的那个。”
我仔细看了看。七八岁,穿着蓝色的T恤,正是那天晚上在201门口冲我们招手的小孩。
“他投胎了?”
“没有。”孙贵说,“他还在。但不一样了。他好像……不记得那些事了。”
我看着那个小孩。他踢着球,球滚到花坛另一边,他跑过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抬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继续踢球,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看得见你吗?”我问孙贵。
“不知道。”孙贵说,“我刚才试了一下,飘到他跟前,他都没反应。”
“那挺好。”
“好什么?”
“不记得了,”我说,“就不用等了。”
孙贵没说话。
厨房里,李桂芬喊吃饭了。
二十二
早饭很丰盛。小米粥、煎鸡蛋、拌黄瓜、还有昨天剩的饺子,热了热端上来。李桂芬忙里忙外,脸上带着笑,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沈师傅,多吃点。”她把饺子往我碗里夹,“昨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又跑一趟。”她说,“我这身体,最近总出毛病。昨天晕倒在楼下,要不是你,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我看了她一眼。
她不记得了。
昨晚的事,阿秀的事,那封信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她的记忆停在昨天晚饭后,然后就是今天早上在楼下醒过来。
这样也好。
有些事情,不记得比记得好。
吃完饭,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赵建国送我到门口,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沈师傅,”他压低声音,“那事儿……完了吗?”
我想了想。
“完了。”
“那孙贵呢?”
我看了眼飘在客厅里的孙贵。他正凑在电视机前,看早间新闻,看得津津有味。
“他啊,”我说,“他自己会走。”
“什么时候?”
“等他不想等的时候。”
赵建国没再问。
下楼的时候,我路过201。门关着,贴着新的封条——物业贴的,不是公安局的。封条上写着“此房危险,请勿靠近”。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里很安静。
那些“人”都不在了。阿秀不在了。那些等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的魂,也都不在了。
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楼梯上,亮堂堂的。
我推开门出去。
那个踢球的小孩还在。他看见我,停下来,歪着头看我。
“叔叔,”他说,“你找谁?”
“不找谁。”
“哦。”他又踢了一脚球,球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球,冲我笑了笑。
“谢谢叔叔。”
然后他跑开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苦的不是死,是等。最甜的也不是活,是等到了。”
二十三
从枫林小区出来,我开车往周建国家的地址走。
周建国住在城东,一个更老的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我爬上三楼,敲响了301的门。
门开了。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站在门口,瘦,背有点驼,但精神还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戴着老花镜。
“沈师傅?”他问。
“是我。”
“快进来快进来。”他侧身让我进屋,“麻烦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屋里很干净。家具老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遗像,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笑着。桌上摆着水果和茶,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周叔,”我在沙发上坐下,“您电话里说的事儿,再跟我细说说。”
他点点头,在我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姓王,叫王淑芬。”
“怎么走的?”
“病。”他说,“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熬了半年,最后还是没熬住。”
他说得很平静,但眼睛红了。
“她走之后,我老梦见她。一开始梦见她活着的时候,我们年轻那会儿的事儿。后来梦见她生病的时候,在医院里,我伺候她。再后来……”
他顿住了。
“再后来怎么了?”
“再后来,梦变了。”他说,“她不说话,就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们家门口,就那个位置。”他指了指玄关,“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是她。”
“每天都梦?”
“每天都梦。醒了就睡不着,一直想到天亮。”
“您觉得她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他说,“我们结婚四十五年,她伺候我一辈子,我没让她享过什么福。她走的时候,我答应她的事,也没做到。”
“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封信。信封发黄,边角磨损,但封口还没拆开。
“这是我写给她的一封信。”他说,“年轻时候写的。那时候我们在谈恋爱,我在外地打工,她在老家。我给她写信,写了厚厚一叠。这封是其中一封,还没来得及寄出去,我就回来了。后来一直留着,想着等老了,和她一起看。”
“没给她看过?”
“没有。”他说,“一直没给。她走的时候,我本来想烧给她,但舍不得。这信里写的,都是年轻时候的话,肉麻得很,我怕她看了笑话我。”
他把信收回去,攥在手里。
“沈师傅,您说,她是不是在等这个?”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凸起,但攥着信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周叔,”我说,“我能看看您老伴的照片吗?”
“能,能。”他站起来,走到遗像前,“就是这张。”
我走过去,看着遗像里的老太太。
很普通的老人。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和善。
“这张照片是哪年照的?”
“五年前。”他说,“我们金婚的时候照的。她非要穿红衣服,说喜庆。照完没两年,就查出来了。”
我点点头,在屋里转了转。
卧室门开着。我走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很普通的卧室。双人床,床头柜,老式衣柜。衣柜是老式的,对开门,门上镶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穿着蓝布褂子,站在镜子里面,看着我。
不是遗像里那个穿着红衣服笑呵呵的老太太。是这个老太太,穿着家常衣服,头发灰白,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
她也看见我了。
她冲我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衣柜最上面那一格。
我回到客厅。
“周叔,”我说,“衣柜最上面那一格,你翻过没有?”
他愣了一下。
“最上面?那上面放的……放的是一些旧衣服。她走后我一直没动过。”
“能翻翻吗?”
“能,能。”
他搬来梯子,爬上去,打开柜门,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旧衣服,旧被子,旧床单。拿到最里面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什么?”
他掏出一个旧布包。蓝布包,洗得发白,用线缝着口。
他拆开线,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叠信。
不是一封,是一叠。用红绸带扎着,整整齐齐。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那是他自己写的信。
年轻时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王淑芬收。
他翻看下面的。一封一封,都是他的信。从年轻时候开始写,写了多少年,她就留了多少年。
每一封都没拆开过。
她没看。
但她都留着。
周建国捧着那叠信,坐在床边,老泪纵横。
“她……”他说,“她留着呢。一封都没扔。”
我退出去,轻轻掩上卧室的门。
二十四
过了很久,他出来了。
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沈师傅,”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他抱着那叠信,像抱着最珍贵的东西,“她不是在等我做什么。她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走。”他说,“她舍不得我。所以回来看看。”
我没说话。
他走到遗像前,看着照片里的老太太。
“淑芬,”他说,“你放心走吧。我好好的。信我收着了,以后慢慢看。看完了,我就去找你。”
照片里的老太太,还是那样笑着。
但我觉得,那笑容好像更温暖了一点。
我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没有人。
只有一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镜子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二十五
从周建国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开车往回走,路过枫林小区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区门口,那个踢球的小孩还在。他妈妈站在旁边,喊他回家吃饭。
“妈妈,”他说,“今天有个叔叔跟我说话。”
“哪个叔叔?”
“就是那个……那个……”他想了想,说不出来,“忘了。”
“走吧,回家吃饭。”
“好。”
他牵着他妈妈的手,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回过头,蹦蹦跳跳地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201的窗户,在夕阳下反射着光。
很安静。
很平常。
就像一个普通的黄昏。
尾声
回到店里,天已经全黑了。
我泡了碗面,打开手机。
孙贵的头像在微信里跳——他生前注册的微信号,现在是我在帮他打理。
“沈师傅,今天怎么样?”
“还行。你呢?”
“挺好的。看电视呢。”
“什么节目?”
“《动物世界》。讲企鹅的。”
我笑了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八月十六的月亮,比十五还圆。
面泡好了。我打开盖子,热气腾腾。
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沈师傅,听说您能看那些东西。我家里出了点怪事,能麻烦您来看看吗?——刘建国”
又一个建国。
我端着面,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孙贵从手机里飘出来——现在他能通过微信视频通话的摄像头自由进出,这也是最近才发现的技能。
“又来了?”他问。
“又来了。”
“去不去?”
“去。”
“明天?”
“明天。”
他点点头,飘到窗边,看着月亮。
“沈师傅,”他说,“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们一样,走掉?”
“你想走了?”
“想。”他说,“但又不想。”
“为什么不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走了,就看不见他们了。”他说,“赵建国两口子,还有那个小孩,还有你。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依然是透明的,但比刚认识的时候,好像实在了一点。
“那就不走。”我说。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喝了口面汤,“你自己说了算。”
他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那再等几年。”
“几年?”
“不知道。等够了再说。”
窗外的月亮很亮。远处的楼房里,万家灯火。
我吃完面,关了灯,躺下。
明天,还有下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