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三吕篇
取冀州城池更主，决吕忠河内定事。
陈绩回冀州后罢免兰程，心神俱损。夜夜惊梦，冷汗浸衣，不出旬日竟一病不起。冀州军政，尽托于岳父徐款之手。
徐款得权，大喜过望，当即会集众将，开言道：“张环既与我主盟誓，袁灵、吕忠之辈，必灭其一！诸公有何高见？”
窦靖起身拱手，朗声道：“卑职以为，当先攻吕忠为上。可调各郡精兵，同时知会张环。张环新立盟约，料不会即刻背誓。我两路并进，吕忠必退守兖州，如此冀州可安。袁灵屯兵并州，张怒据守幽州，此二人才是心腹大患。且张环与张怒乃是兄弟，其所谓结盟，不过权宜之计。此人素来阴险狡诈，当遣使厚赂，好言安抚才是。”
蒋骑、向棉在下首默然，心中各自盘算：前日密信已送出，这徐款庸碌之辈，冀州迟早不保。
曾善、陶吉各怀心思，目光最终皆投向徐款，等他定夺。
徐款抚掌笑道：“窦公高见，正合吾意！便依此计行事。”
话音未落，胥纪忽地起身，急声道：“将军不可！张环、张怒兄弟，皆虎狼之辈，野心勃勃，岂甘久居人下？不如遣使结好袁灵，许以疆土，共抗二张。袁灵与张怒有杀父之仇，必能应允。还请将军三思！”
徐款闻言，左右为难，不知听谁才是。索性长叹一声：“不想冀州太平日久，狂风暴雨将至矣！”竟宣布散帐。众将面面相觑，只得各自退去。
那蒋骑心中有事，散帐后急遣心腹送信出城。行事仓促，竟被张环麾下巡哨军士截获，连夜送至张环案前。几乎同时，向棉的信使偷出北门，未行多远，便被屯驻在外的张隆察觉拿下，严刑拷问之下，也搜出密信。
张隆亲自携信来见其父。张环览毕，冷笑道：“蒋骑心向袁灵，向棉却首鼠两端，待价而沽。好，甚好！”转而对张隆赞道：“我儿心细，建此大功！”
张隆笑道：“父亲，依儿之见，不如将这两封书信略作改动，假作袁灵回书。正好借这两个内应入城。事成之后，还可将恶名栽与袁灵。此计如何？”
张环拍案道：“妙计！便依我儿所言，速去安排。”
次日，张环遂借联盟之名，引兵逼近冀州，于城外十里下寨，对外只称：“闻吕忠犯境，特来助徐公讨贼。”冀州守军不敢怠慢，飞报入城。
其时陈绩病重，徐款暂领州事，闻报沉吟。窦靖道：“彼以盟军之名而来，不可不防，亦不可不见。属下愿出城一探虚实，兼以慰劳，观其动向。”徐款然之，即遣窦靖出城，又命胥纪在城中安排守备，以防不测。
窦靖至张环大营，陈说利害，无非冀州兵精粮足、同盟宜固之语。张环只是含糊应承，态度殷勤，下令杀牛宰羊，载歌载舞，盛情款待。窦靖身陷席间，竟被软束，一时无法脱身，心下暗叫不妙。张环在旁冷眼观之，心道：自投罗网，怨不得我。
城中，蒋骑暗自盯着北门，又见胥纪调度有方，心中焦躁：此人有谋，必坏我大事，需设法除之。他自恃已与“袁灵”约定明日三更举火为号，却不知那书信早已易主，所谓约定，尽是张隆之计。
向棉则冷眼旁观蒋骑与胥纪，心中暗笑：任你等如何争斗，我先握住陈绩这病夫。只要主公在手，无论投降哪一边，都是大功一件。
曾善、陶吉二将立于远处，看着众人动作，默然不语。二人心思相通：城中骑步兵卒，大半在我二人手中。我等不动，任他是谁，军令亦同虚设。
病榻之上，陈绩得良医调治，稍见起色。正欲询问军政，忽闻左右慌报：“主公，大事不好！张环发兵逼近城下，又闻袁灵兵马亦将杀到！”陈绩大惊，急令：“速请徐款前来！”
谁知徐款以主公病重神昏，必是左右妄言，又无亲笔印信，不足为凭，竟未即来。陈绩气急，强撑病体，亲手修书，钤盖印信，遣人再传。如此往复数次，待到徐款将信将疑赶来，已是午夜。
徐款入帐，见陈绩果然倚坐床头，又惊又愧，扑上前抱住陈绩双足，放声痛哭：“末将该死！只道是下人乱传，不想主公真已好转！死罪，死罪！”连连叩首。陈绩见他如此，满腹责备之言竟难以出口，只急道：“此刻岂是哭时！张环狼子野心，所谓同盟，必有诈计！快，快逐他离去！”
话音未落，只听得北门方向，杀声骤起，火光撕裂夜幕！
原来张隆、张锋已分兵打起袁灵旗号，逼至城下。向棉在城头望见“袁”字大旗，上城询问。城下只答：“恐张环知之，迟则生变。公勿多疑。”向棉本就心怀异志，见此更不迟疑，当即拔剑斩了守门小校，开门迎“敌”。他未见过袁灵，只见军马雄壮，武将骁勇，竟信以为真，忙不迭充作向导，引着张隆等人直奔粮仓武库，四处放火。然城中守军大部未动，一时竟乱不起来。
蒋骑见火起，知是信号，忙迎住张锋，又将手下分散，四处举火，欲令全城大乱。
曾善、陶吉见火光四起，仍按兵不动。左右急来相劝。二人相视，仍在商议。向棉在远处望见，大怒道：“此必是曾、陶二将不肯动兵！好，你不乱，我便让你乱！”竟令手下备了火把，直奔二将于冀州的宅邸，欲焚其家。
陶吉闻报自家火起，方才惊醒，怒道：“怎忘了家中老小！”曾善亦吼道：“城中亲眷皆在！左右，随我去救！”陶吉尚在犹豫：“此时若去，城防必乱。”曾善目眦欲裂，一把揪住他喝道：“人活于世，所为何来？你还不明白么！”硬生生将他拽走。
二将率亲卫去救家小，沿途正遇张隆、向棉劫杀。陶吉急令部下结阵，乱刀杀退敌兵。张隆、向棉见无隙可乘，便会合张锋，厉声下令：“焚城！一处不留！”
此令一下，冀州城内大半军士的家小皆在城中，闻听此讯，如何不慌？顿时，救火的救火，取水的取水，归家的归家，号令不行，全军溃乱。张隆三人看准时机，一举冲散乱兵，杀人城内。
曾善、陶吉救得家小，知城已不可守，无奈弃了防务，转西门而走。
胥纪得知北门被“袁兵”攻入，初时未急，心道有曾、陶二将镇守，当可无虞。及至闻报城中四处火起，方知大势不妙，留下一支人马，自率亲兵急急来救。
徐款在陈绩榻前听得回报，方知蒋骑、向棉已反，正引敌军烧杀。徐款大怒：“待我先斩此二贼！”转念一想，主公在此，岂可轻离？犹豫间，张环本部军马已逼近中军。
徐款见敌军势大，心底生寒，仍挺枪上前，大喝：“来者何人！”
张环于门旗之下大笑：“徐公！若愿归降，为我擒来陈绩，保你富贵荣华，壮志得酬！”
徐款闻言，怒发冲冠：“我虽无能，胜你多矣！看枪！”纵马直取张环，却被阵前盾牌兵重重挡下。不一刻，便被围在核心，乱刀砍死。张环见状，厉声高喝：“主将已死，尔等还不投降，更待何时？”众军见徐款身亡，或降或散。
张环知时机成熟，命左右看好窦靖，自领精锐直扑东门。入城之后，但见张隆远远望见旗号，心领神会，虚晃一枪，引军伴败而走。向棉正杀得兴起，不知何故，也被乱兵裹挟而去。
张环随即传令，分头安抚，扑灭余火。那边张锋已与蒋骑会合，蒋骑为表诚意，主动引导去擒胥纪。胥纪一介文官，在马上摇摇欲坠，勉强虚晃一枪，望右方急退，欲救陈绩，张锋二人随后紧追。
胥纪奔至中途，见四处火光大作，旗号纷乱，已知主公必陷重围，无法施救，长叹一声，回顾左右不足百骑，道：“尔等各寻生路去吧！”左右不愿弃主，胥纪厉色道：“城中危殆，众人随我，生机更渺。我只会连累尔等，勿再多言，速去！”众人无奈，只得散去。胥纪更衣易服，携三骑亲随，混于百姓之中，悄然出城。
金组、韦青各领精兵从西南门入城，正遇曾善、陶吉护着家小突围。曾善大叫：“挡我者死！”金组欲立功，拍马挥刀来战。不料二将一左一右，将其合围。金组虽勇，一时也难以取胜。曾、陶二将无心恋战，虚晃几招，夺路而走。金组回过神来，敌人已远，只得转向，先擒陈绩为上。
韦青领兵见四处火起，生灵涂炭，心中不忍，便竭力收拢乱兵，控制要道，先行救火安民。
蒋骑领着张锋在城内四处冲杀，诛除异己，越杀越是亢奋。张锋在旁冷眼观看，见他杀起昔日同僚竟毫不手软，心中暗凛：此人心性歹毒，不可久留。便佯作随意，问道：“蒋将军，城内诸将家小，所在何处？”蒋骑杀得眼红，不疑有他，将平日不服自己之将领的宅邸一一指出。张锋暗自记下，心道正好借此一并剪除，以绝后患。
中军帐内，张环已带亲卫闯入。陈绩挣扎欲起，便被军士按住。他自知大势已去，闭目长叹，不再反抗。张环盯着他，冷冷下令：“好生看管，打扫城池，贴榜安民。”
次日，张环逼着病骨支离的陈绩升帐，召集残存将吏。陈绩面色惨白，在众人注视下，颤声道：“张公……击退袁兵，救我冀州于水火……陈某感激不尽。”言及此处，几乎泣不成声，“从今往后，陈绩愿退位让贤，冀州……由张公统属。”说罢，目光死死盯住张环，满是怨毒。张环却恍如未见，只对众兵将朗声道：“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各安其位，勿得惊扰！”
自此，张环不再与陈绩相见。陈绩幽居别室，不过旬月，便忧愤而终。冀州，就此易主。张环只道冀州已得，却忘了河内尚在他人之手。
河内城中，陈绩旧部与张环派驻人马共守此城。城分四门，各有民房，中间设一大营，分左卫、右杨二寨。卫盾乃陈绩麾下，镇守北门与西门；杨鲁为张环部将，守东、南二门。二人面和心不和，互有嫌隙。
杨鲁接主公将令，于南门外另立一营，以防吕忠来袭。卫盾闻知，心有不忿，亦分兵于北门外设左右二寨，成掎角之势。
这日，杨鲁坐在自家营中，忽闻卫盾手下四处劫掠民财。杨鲁心道：“财帛都教你等夺去，我守此城还有何意味？”遂下令擒拿，抓了十二人。
逃回者禀告卫盾，只说杨鲁无故抓人，辱及将军。卫盾大怒，率众前来质问。杨鲁起初婉言推脱，卫盾不依不饶。杨鲁亦怒道：“你部下犯禁，是你管束不严，理当下狱问罪。你不思己过，反来我营中吵闹？”卫盾当即拔剑，二将兵刃相向。左右慌忙来劝：“大敌当前，将军岂可内讧？”二将各怀愤懑，悻悻而去。
未几，冀州城破、陈绩身死的消息传来。卫盾失了粮草仰仗，便遣人来抢城中存粮。杨鲁派人看守，看守者竟被杀散。杨鲁得知，与卫盾再次兵戈相见。杨鲁大呼：“你主已亡，孤魂野鬼，不如跪地请降，我或可饶你一命！”卫盾更不答话，挺枪便刺，杨鲁挥刀力战，双方部众见主将动手，亦各自动手，竟以夺粮为先。
各处城门守军闻知将军有难，各自遣兵来援。援军半路撞见，不明敌我，当即厮杀起来。城中顿时大乱。
南门外大营军士皆知吕忠虽暂退，并未远去。又闻二位主将失和，心下惶然：敌军若至，我军人马仅千余，何以拒之？
吕忠与吕冲终于等到时机。本欲各领三千轻骑，分取南北。
吕冲心念一转，道：“兄长，不若佯攻南门。南门告急，守军必出城来救，我军可于半道截杀。其营中兵少，岂能抵挡？”吕忠拊掌：“贤弟此计大妙！”遂依计而行。
遂命中军吕炎、吕常各引人马虚击西、东二门，使其不能相救；后军姜航、王森则引军盯住城外大营，以防不测。
二吕率军直扑南门。时城内已乱，南门守军不知所以，唯有招架。吕冲催动人马急攻，吕忠于阵前大呼：“大丈夫立功名，正在今日！我自当先，诸君随我！”将士无不振奋，人人争先。南门一时危如累卵。守门裨将为保性命，竟弃关而走。吕冲趁势入城，吕忠亦挥军掩杀。
南门外大营守军提兵来救，被姜航、王森迅速击破。营军欲返身救应本营，吕忠等三将前后夹击，守军被杀得人仰马翻，全军覆没。
卫盾与杨鲁各自厮杀得力倦，方知城内已乱至此——吕忠人马破城，南门已失。卫盾对此不以为意，暗想：“冀州既破，家小必遭张环毒手，不如降了吕忠，献此城以立功。”杨鲁看出他神色有异，却无暇深究，只想：“城池若失，主公必究我罪，先救南门要紧！”遂转身率兵赶赴南门。
至南门，但见遍地吕字旌旗。杨鲁上前迎战，方知不敌。吕冲画戟横扫，杨鲁抵挡不住，战甲破碎，只得引残兵败走东门。吕冲大笑：“无能之辈，留之何用？任他去吧！”遂不追赶，直扑城中主营，欲控全城。
正遇卫盾，卫盾自请为向导。吕冲在他引领下，迅速控扼城池要害。
吕忠领副将入城，驱散乱兵。此时卫盾在北门外的两处营寨兵马前来营救，却不知卫盾已降。吕忠引军将其击溃。卫盾得知，主动请缨，招降了两寨人马，随即向吕忠报功。
卫盾自恃功高，竟将冀州防务诸事拿来询问吕冲，颇有指点之意。吕冲只冷冷瞥他一眼，道：“不必多言。”卫盾闻言，心下一寒。深思我到底是为何？叹气后认定吕冲有勇无谋，决定不辞而别，收拾缴获财务。拂袖而去。
陈急在后闻河内已破，拊掌大笑，心道此刻张环必来攻，且待我入城献计。
杨鲁环顾左右，仅剩十余残骑。他仓皇逃回西门，勉强收拢了些许溃兵，便决意返回冀州去见主公，心中已打好腹稿，定要将失城之罪悉数推给吕忠强攻与卫盾内应。
张环见到狼狈归来的杨鲁，拍案怒斥：“吕忠贼子，趁我冀州新定、人心未稳之际，竟敢发兵偷袭！”左右将领知其故作姿态，皆暗自哂笑。张环当即点将出兵，直扑河内：以金组、韦青为前军，谢威、吴雄为左右两翼，韩泰统领亲卫，潘虎押后，张隆率步兵接应。留张锋坚守冀州城池。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