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后院那顶花轿,像个褪了色的幽灵,静静停在柴棚角落里。
红绸已经失去光泽,雨水泡过的痕迹在布料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暗红。轿杆上系着的彩带打了结,垂头丧气地耷拉着。一只麻雀落在轿顶上,歪头看看围拢过来的人群,扑棱棱飞走了。
“就这顶?”柳七围着轿子转了一圈,啧啧两声,“看着是挺旧的。租一天多少钱?”
陈老太站在门边,眼睛还是红的:“五十文。小莲说租便宜点的,省下钱给我扯块布做新衣裳……”话没说完,又掉下泪来。
沈凌玥轻拍她的背,转头对萧珩道:“开始吧。”
萧珩没说话,走到轿子前,单手掀起轿帘。里头空荡荡的,座位上的红垫子湿了一块,颜色发暗。他俯身钻进去,轿子微微一沉。
外头的人屏息等着。
片刻,萧珩的声音从轿内传出,闷闷的:“底板有松动。”
他掀开座位下的红垫,露出轿底木板。木板是拼接的,中间一块约二尺见方的板子,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萧珩手指抠进缝隙,稍一用力——
“咔哒。”
板子被掀了起来。
底下是轿子的真正底板,同样老旧,但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深深浅浅,像是金属物反复摩擦留下的。刮痕集中在右侧,呈扇形分布。
萧珩从轿里退出来,手里拈着几片细长的竹篾:“夹层里的。还有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小截近乎透明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鱼线。”谢云辞凑近看了看,“而且是浸过油的鱼线,韧性极强,不易断。”
柳七瞪大眼睛:“所以……轿底真有机关?”
“试试就知道了。”萧珩直起身,看向阿蛮,“你体重多少?”
阿蛮:“九十三斤。”
“柳先生呢?”
“我?”柳七一愣,“一百……一百零五斤吧。”
“你坐进去。”萧珩说,“阿蛮和我抬轿,走一遍桥。”
“我坐?”柳七指着自己鼻子,“萧大人,这、这不太好吧……”
“不然我坐?”沈凌玥淡淡开口。
柳七立刻闭嘴,苦着脸钻进轿子。轿子又是一沉。
萧珩和阿蛮一前一后抬起轿杆。两人都是练家子,轿子抬得极稳。沈凌玥和谢云辞跟在后面,陈老太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断魂桥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没那么阴森了。河水潺潺,反射着细碎的金光。桥头土地庙前,那个卖茶老翁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轿子缓缓上桥。
沈凌玥跟在轿子右侧,眼睛死死盯着轿底。
一步,两步,三步……
轿子碾过那块低陷的石板时,果然向右倾斜了一下。角度不大,约十度左右,但足以让轿内的人重心偏移。
就在这时——
“咔。”
极轻微的一声响,从轿底传来。
沈凌玥猛地蹲下。从她的角度,能看见轿底那块活板向下滑开了约半寸,露出黑洞洞的缝隙。但旋即,活板又弹了回去,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轿子继续前行,稳稳过了桥,在桥那头放下。
柳七从轿里钻出来,脸色发白:“我刚才……好像感觉脚底下空了一下?”
“不是好像。”萧珩放下轿杆,蹲身检查轿底,“机关触发了,但卡住了。如果是正常情况,活板会完全打开,人从轿底滑出去。”
他指向桥下:“下面是河,但如果有船接应……”
阿蛮已经沿着河岸往下游跑。片刻后,她拨开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喊道:“这儿!”
众人围过去。
芦苇丛里,歪着一艘破旧的乌篷船。船篷破了好几个洞,船身半浸在水里,积了半舱雨水。但船底——靠近船头的位置,有两个崭新的金属挂钩,钩尖磨得发亮。
萧珩跳上船,蹲下查看挂钩。挂钩连着绳索,绳索另一端系在船身内部的木桩上,打的是水手结。
“新鲜的。”他手指抹过钩尖,捻了捻,“锈迹很少,最多用了一个月。”
沈凌玥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又回头看看桥,心里快速计算。
桥高约两丈,轿子过桥中央时,距水面约一丈五尺。如果乌篷船正好从桥下经过,用钩索钩住轿底活板,将人拖入船中——需要多快的速度?需要多少人配合?需要多精准的时机?
“不可能。”柳七摇头,“送亲队伍二十多人呢,桥两边都是人。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没人看见?”
“如果新娘当时已经昏迷了呢?”谢云辞忽然说。
他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白色粉末在掌心:“这是从陈小莲胭脂盒里刮出来的残留。我昨晚试过了,是‘醉芙蓉’。”
“醉芙蓉?”沈凌玥重复这个名字。
“一种迷香,无色无味,吸入后约半炷香内昏睡,无梦。醒来后会有轻微头痛,记忆模糊。”谢云辞将粉末小心收回瓷瓶,“通常闺阁女子用它助眠,剂量很轻。但如果浓度加大,就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
沈凌玥脑海里迅速拼凑画面:新娘上轿前,已经吸入迷香。花轿过桥时,她正好陷入昏睡。桥下乌篷船经过,钩索钩住轿底活板,将她拖入船中——整个过程,新娘不会挣扎,不会呼救。而送亲队伍注意力都在前方,加上雨天嘈杂,很难注意到桥下细微的动静。
“那嫁衣呢?”柳七问,“为什么轿子里会留下一身湿嫁衣?”
“可能是为了拖延时间。”萧珩从船上跳下来,落在泥滩上,溅起几点水花,“发现新娘失踪,人们第一反应是跳河了。等官府来打捞,组织搜救,一来二去,船早就走远了。”
“而且嫁衣湿透,会让人更确信是落水。”沈凌玥接话,“雨那么大,轿帘可能被风吹开,雨水打湿嫁衣,很正常。”
陈老太听到这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谢云辞扶住她,让她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
“所以小莲……是被人抓走的?”陈老太的声音抖得厉害,“她还活着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萧珩看向下游。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杨树林后。再往下,是泽州码头,再往下,是更远的州县,甚至出海。
如果人被运走,现在可能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先别急着下结论。”沈凌玥说,“柳先生,你去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陌生船队进出泽州,或者有没有人口贩卖的传闻。师兄,另外两家的旧物,你再多验验,看有没有其他线索。阿蛮——”
她顿了顿:“你跟我去锦绣坊。”
阿蛮点头。
萧珩看着她:“我呢?”
沈凌玥沉默片刻:“你若是方便,去查查这艘乌篷船的来路。船虽然旧,但挂钩是新的。泽州能修船、打铁的地方不多,应该能问到。”
这是给他分配任务了。
萧珩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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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沈凌玥走得很快。
素色裙摆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留下浅浅的水痕。阿蛮跟在她身后半步,银铃随着步伐轻响。
“掌柜。”阿蛮忽然开口,“你觉得,那些人抓新娘做什么?”
沈凌玥脚步未停:“无非几种可能:卖到外地为奴为婢,卖进青楼,或者……更糟的。”
“更糟的是什么?”
沈凌玥没回答。
有些事,她不愿意去想,但作为大理寺少卿的女儿,她见过太多卷宗。年轻女子失踪,下场往往比死更惨。
“阿蛮。”她忽然停下,转身看着身后的少女,“如果有一天,我让你用蛊术,你会用吗?”
阿蛮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掌柜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哪怕伤天害理?”
“掌柜不会让我伤天害理。”阿蛮说得很肯定,“掌柜是好人。”
沈凌玥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某处微微发涩。阿蛮七岁,从南疆逃了出来,被人牙子贩卖,像野草一样在夹缝里求生。直到被沈凌玥买下,才第一次有人把她当人看。
所以她信她,毫无保留。
可这信任太沉重了。
沈凌玥转身继续走:“记住,除非我让你用,或者你有生命危险,否则绝对不能用蛊术。江南不是南疆也不是京城,这里的人对巫蛊之事深恶痛绝。一旦暴露,你会被烧死。”
“嗯。”阿蛮应声,“我听掌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