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坊下午客人不多。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算账,见沈凌玥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沈姑娘来了?是改主意要加绣样,还是……”
“我想见见绣百子图的那位芸娘。”沈凌玥直截了当。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我不是说了吗,芸娘辞工回乡了。”
“我知道。”沈凌玥走到柜台前,双手轻轻按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但她绣工实在太好,我真的很喜欢。能不能告诉我她老家在哪儿?我想托人捎个信,若是她愿意接私活,价钱好商量。”
这是她来时想好的说辞。一个痴迷绣品的客人,为了得到心仪的绣娘手艺,愿意多花钱——合情合理。
掌柜的搓着手,眼神飘忽:“这个……芸娘老家在李家村,离泽州百来里地呢。具体哪儿,我也不太清楚,她是投奔亲戚来的。”
“李家村?”沈凌玥重复,记下这个名字,“那她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未完工的活儿?或者绣样册子?我想看看,学习学习。”
“没有没有。”掌柜的连连摆手,“芸娘走得很急,东西都带走了。姑娘要是喜欢百子图的样式,咱们这儿还有别的绣娘也会绣,虽然比不上芸娘,但也……”
话没说完,后堂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
掌柜的脸色一变,匆匆说了句“姑娘稍等”,掀帘进了后堂。
沈凌玥站在原地,耳朵却竖起来。
后堂隐约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
“……你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对、对不起,掌柜的,我……”
“赶紧收拾了!别让前头客人听见!”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沈凌玥目光扫过柜台。账册摊开着,最新一页记着几笔进出账。她快速扫了一眼——有一笔“修补费”,支出一两银子,备注是“后堂门窗”。
门窗为什么要修补?
她正想着,掌柜的回来了,脸上重新挂起笑:“不好意思,丫头打翻了针线筐。沈姑娘,您看……”
“既然芸娘不在,那就算了。”沈凌玥露出遗憾的表情,“我还是按原样做吧。三日后我来量尺寸。”
“好嘞好嘞。”掌柜的明显松了口气。
走出锦绣坊,阿蛮低声说:“她在说谎。”
“嗯。”沈凌玥头也不回,“后堂那声响,太刻意了。像是故意弄出来,打断我的追问。”
“那现在怎么办?”
“等柳七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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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七的消息是傍晚带回来的。
他像只泥猴似的冲进茶楼,浑身是土,脸上还有一道擦伤。一进门就抓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冷茶,然后一抹嘴,喘着气道:“查、查到了!”
众人围拢过来。
“李家村确实有个芸娘,但——”柳七压低声音,“三年前就病死了。”
沈凌玥瞳孔一缩:“死了?”
“对。我找了村里老人问的,都说芸娘命苦,爹娘早亡,自己又得了肺痨,咳了半年就没了。”柳七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几个干巴巴的馒头,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但村里人也说,芸娘有个双胞胎妹妹,叫芸妹。芸娘死后,芸妹就进城了,再没回去过。”
“双胞胎……”沈凌玥喃喃。
所以锦绣坊的“芸娘”,其实是芸妹?她为什么要用姐姐的名字?
“还有。”柳七咽下馒头,“我问了码头那边。最近两个月,确实有几艘外地船来过,说是运丝绸的,但卸货时鬼鬼祟祟。有船工偷看过,说箱子里装的不是丝绸,是……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茶楼里一时寂静。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运河上亮起点点灯火,倒映在水里,像一串破碎的星子。
萧珩是这时回来的。
他肩上扛着一卷湿漉漉的麻绳,绳子一端系着个铁钩——正是乌篷船上那种挂钩。
“船是‘曹记货栈’的。”他把绳子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货栈在码头东侧,表面做丝绸生意,但船很少运货。这挂钩,是城西铁匠铺打的,打了四副,都是曹记订的。”
“曹记……”沈凌玥重复这个名字,“什么来头?”
萧珩看了她一眼,眼神深得像井:“曹记的东家,是泽州织造局总管,曹慎。”
织造局。
皇家设在江南的机构,掌管丝绸贡品。总管是正五品,不算高,但油水极肥,且常与宫中往来。曹慎的名字,沈凌玥在京城就听过——曹贵妃的远亲,圣眷正浓。
如果真是曹家牵扯其中……
“查不下去了。”柳七忽然说,声音有些发颤,“掌柜的,织造局的人,咱们惹不起。曹贵妃上月刚生了皇子,现在动曹家,就是打皇上的脸。而且,咱们刚打完一次……”
沈凌玥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远处,泽州城的灯火连绵成片,温暖又遥远。
那些灯火下,有多少人家正在吃饭、说笑、准备睡觉?
又有多少人家,像陈老太一样,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亲人?
“柳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向她,“如果你女儿丢了,你会因为凶手是权贵,就不找了吗?”
柳七噎住,脸涨得通红:“我、我还没成亲……”
“那就想象一下。”沈凌玥转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想象一下,你最重要的人不见了,你知道她是被人抓走的,你知道抓她的人是谁,但所有人都告诉你——算了吧,你惹不起。”
她停顿,眼尾那颗小痣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泪。
“你们会算了吗?”
没人回答。
阿蛮握紧了腰后的刀柄。谢云辞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袖。柳七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萧珩看着沈凌玥。
他看着这个清瘦苍白的女子,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光。那光他见过——在她父亲沈砚之的眼睛里。三年前那个雪夜,沈砚之被押出大理寺时,回头看了一眼。就是那种眼神,明知是死路,也要走下去。
“不会算了。”萧珩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沈凌玥身边,和她一起看向窗外夜色:“皇城司的职责,是查案。不管牵扯到谁。”
沈凌玥侧头看他。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雨水、铁锈和淡淡血腥混合的味道。
“谢谢。”她说。
萧珩没应,只道:“但得换种查法。明着来不行,就暗着来。”
“怎么暗?”
萧珩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曹慎有个儿子,曹三郎,二十六岁,体弱多病,常年不出府。但府里的丫鬟,换得很勤。”
沈凌玥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是说……”
“我只是说,曹三郎可能知道些什么。”萧珩转头看她,“谢太医,你不是认识几个给大户人家看病的郎中吗?”
谢云辞抬起头,明白了:“我去打听。”
“柳先生继续混三教九流,买曹家下人的闲话。阿蛮——”萧珩顿了顿,“你监视曹家别院,注意出入的人、车、船。”
阿蛮用力点头。
“那我呢?”沈凌玥问。
萧珩看着她:“你跟我,去会会那个‘芸娘’——或者说,芸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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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凌玥又做了那个噩梦。
父亲的血,刑场的雪,刽子手的刀光。她在雪地里跑,跑得肺都要炸开,却怎么也追不上那辆押送囚车的马车。
惊醒时,浑身冷汗。
窗外月色皎洁,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床前洒下一片银霜。她坐起来,抱着膝盖,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她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
是萧珩。
他在楼下,大概是在守夜。脚步声很规律,从门口到窗边,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能听见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在擦剑。
沈凌玥静静听着。
一下,两下,三下。
剑刃摩擦布料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竟有种奇异的安抚作用。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