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红光在灰烬底下忽明忽暗。阿沅蹲在炉前扒开炭渣,添了把干柴进去,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她脸侧一暖。锅里那锅温着的汤还在,她掀盖闻了闻,味道没散,心就落了一半。
外面已经有脚步声窸窣作响,是早起的村民路过棚子,探头往里瞧。有人嘀咕:“真卖啊?还限量?”也有人说:“昨儿萧公子亲口说的,二十份,发号牌,谁来都一样。”
阿沅没搭话,只把铁锅架上灶,舀水涮锅底。她知道有人不信这小摊能成气候,更不信一碗汤能让人排长队。可她也不急,火候到了,味儿自然会说话。
萧砚来得比鸡叫还早。他穿着靛蓝短襟便袍,折扇插在袖中,手里拎个竹编提盒。一进门就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把贝壳勺,每把都打磨得光滑,尾端刻了个极小的“浪”字。
“头汤尝过的人,送一把。”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牌,“编号一到二十,先到先领,凭牌取汤。”
阿沅瞥了一眼,嘴角微动,“你还真搞出点阵仗。”
“不然呢?”他轻笑,“你不讲情面,我来立规矩。”
两人没再多话,各忙各的。阿沅烧水备料,萧砚在外头支起一张矮桌,摆好号牌和勺子,又让伙计搬来几条长凳,贴出告示:今日首推新菜“留一步”,每日仅供二十份,头汤饮者赠定制贝壳勺一把。
不到半个时辰,人就开始围了。
起初都是熟面孔,老渔夫蹲在边上抽旱烟,嘀咕着“不就是鱼汤加海藻”,可鼻子却不由自主往棚子里探。几个年轻汉子凑近问:“真不能多打一份?我娘腿脚不好,想尝一口。”
“不能。”阿沅在灶台后头回得干脆,“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规矩立在这儿,破一次,后面就没法管了。”
人群静了静。有人撇嘴走开,也有人心服地点点头。
萧砚站在桌边,不动声色地发着号牌。他态度和气,话不多,但一句“前面十七位是本村的,十八到二十是邻村王家兄弟,记得按顺序来”,立刻让场面稳了下来。谁也没想到,连隔壁湾的人都赶来了。
至午时,队伍已经绕棚半圈,还有人骑着驴从十里外赶来打听方子。
第一锅“留一步”出锅时,香气像潮水一样漫开。阿沅亲自盛汤,每碗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第一个拿到的是个白发老伯,他捧着碗喝了一口,眼睛突然睁大,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勺子扔了。
“这……这味儿!”他喘着气,“鲜得人脑门冒汗,尾上那点涩,反倒让人想再喝一口!”
话音未落,第二个、第三个也都尝上了。有人咂嘴,有人闭眼,有个小子直接蹲地上不肯走,嚷着“再来一碗”。萧砚抬手压了压,声音不高:“明日请早。”
消息传得比风快。下午连采贝的妇人都放下活计跑来看热闹,有商贩模样的人悄悄问伙计:“你们东家收不收代理?我在州城有铺面。”
阿沅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她现在要的不是扩张,是稳住这一口味道,扎下根。
可人多了,问题也跟着冒出来。
渔获不够新鲜。早上订的七种海藻,缺了金缕线和黑角菜;鱼骨也是临时拼凑,品相参差。阿沅试了两碗,眉头皱起——味道能撑住,但离“留一步”的标准差了一截。
她当即找到几个常来送鱼的汉子,“从明儿起,我要头捕鲜货,金缕线要带露水的,黑角菜要根部发紫的,鱼骨必须现杀现取脊中段。价好说,翻一倍。”
男人们面面相觑,有人迟疑:“这……得起五更出海啊。”
“那就起五更。”阿沅直视他们,“你多跑一趟,我多付十文。赚不赚?”
“赚!”一个年轻渔民猛地拍腿,“我明儿就去!”
另一边,萧砚也动作迅速。他派商队小厮快马回镇,调来五十套粗瓷碗,釉面厚实,不怕磕碰。又召集村中妇女,按阿沅给的配方采贝制粉、晒干海苔,封装成小布袋,印上“浪淘食阁·海味礼”字样,摆在棚外售卖,五文一包。
“你们做的,你们卖。”萧砚当众宣布,“卖出去的钱,三成归个人,七成入村公账,年底分红。”
这话一出,连最保守的老太太都坐不住了,当场报名采贝组。
可最头疼的还是厨具。
借来的木盆漏水,搅汤时浮沫清不净,洗刷又费劲,一天下来换了三个盆。阿沅正发愁,沈青扛着个大箱子进了厨房。
“试试这个。”他抹了把汗,从箱里抱出个双层木桶,通体用沉胶木箍紧,内层嵌着竹筛,底部有活扣可拆卸,“倒进去一搅,沫子全卡在上面,拧开底扣就能倒掉残渣。”
阿沅拿起来翻看,沉甸甸的,但做工严丝合缝。“你连夜做的?”
“嗯。”沈青挠头笑了笑,“我看你每天弯腰捞沫,腰都快断了。”
他又从箱底拿出二十只木碗,外刻波浪纹,底烙“沅”字,另有五把长柄木勺,握感顺手,长短一致。“帮工用这个,出餐快,也不乱。”
阿沅没说话,低头摸了摸碗沿。木纹温润,刻痕清晰,看得出花了心思。她抬头看了沈青一眼,轻轻说了句:“谢了,哥。”
沈青耳朵红了,摆摆手就往外走,“我回去再做几套,明天送来。”
傍晚收工时,棚子里终于安静下来。阿沅坐在小凳上擦瓷碗,脚边堆着沈青送来的木制餐具。她算着明日用料,一笔笔记在纸上,听见门外孩童嬉笑打闹,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萧砚在棚外核对物料清单,手里捏着信鸽传来的回条。他收起折扇插进袖中,抬头见厨房灯还亮着,便转身朝里走去。
沈青背着工具箱离开,肩上扛着新改的双层木桶样品,打算连夜试水密封性。路上遇见几个村民拦住问:“青哥,食盒你能教我们做吗?我家小子想学。”
他停下脚步,笑了,“行啊,明晚我开课,带刨刀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