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是午后回来的。
他脸色很不好，一进门就灌了一大壶茶，然后瘫在椅子上，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沈凌玥问。
柳七喘了几口气，才哑着嗓子说：“我去打听曹家下人的闲话……结果听到一件事。”
“说。”
“曹三郎确实有病，但不是普通病。”柳七压低声音，“他每隔几个月，就要‘换’一批丫鬟。那些丫鬟被送进他院子，就再也没出来过。有老仆偷偷说，那些丫鬟不是被送走了，是……死了。”
沈凌玥脊背发凉。
“怎么死的？”
“不知道。尸体没见过，但曹家后山的乱坟岗，每年都会多几个新坟，没有碑，就插根木棍。”柳七搓了搓脸，“还有，曹三郎的院子里，常年熬药。但那药味……有个当过郎中的老仆说，不像正经药材，倒像……”
他咽了口唾沫：“倒像在炼什么东西。”
炼丹？还是炼药？
沈凌玥想起谢云辞说的“处子血治痨病”。如果曹三郎真信了这个偏方，又需要长期、新鲜的血源，那么掳走新娘，囚禁取血——就说得通了。
瘦小，因为血少？貌美，因为……某种变态的偏好？家贫，因为好下手，没人追究？
“还有一件事。”柳七又说，“我打听到，锦绣坊的掌柜，姓周，是曹慎一个远房表亲。锦绣坊的丝绸供应，都是织造局给的，价格比市面上低三成。”
所以锦绣坊和曹家，是利益共同体。
那么芸妹在锦绣坊做工，是不是也是曹家安排的？她发现了什么，所以被灭口？或者被控制起来了？
沈凌玥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线索越来越多了，但真相依然藏在迷雾里。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萧珩呢？”她问。
“去码头了。”柳七说，“说是再查查曹记货栈。”
正说着，楼梯传来脚步声。萧珩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冷。
“货栈有地窖。”他开门见山，“我昨晚潜进去看了。表面堆丝绸，但地窖里——是空的。”
“空的？”
“不是真空。”萧珩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水，手很稳，但沈凌玥注意到他衣袖上有一道新的裂口，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刃划的，“地窖打扫得很干净，但墙角有拖拽痕迹，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布。
碎布是红色的，质地细软，上面绣着金色的并蒂莲——正是嫁衣常用的纹样。
“在地窖门缝里夹着的。”萧珩把碎布放在桌上，“而且地窖有暗门，通向后面的小码头。码头拴着两艘乌篷船，船底都有挂钩。”
沈凌玥拿起碎布。布料很新，刺绣精致，和锦绣坊的手艺如出一辙。
“所以新娘被掳后，先运到货栈地窖，再通过码头转移？”她问。
“应该是。”萧珩喝了口水，“但地窖现在空了，说明人已经转移走了。转移去哪儿，还不知道。”
“曹家别院？”柳七插嘴。
“有可能。”萧珩放下茶杯，“但别院守卫森严，我白天去探过，进不去。”
沈凌玥盯着那块碎布。并蒂莲，象征夫妻恩爱，百年好合。可穿着这身嫁衣的姑娘，却在出嫁当天被掳走，囚禁，取血，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何其讽刺。
“我们需要进曹家别院。”她说。
“怎么进？”柳七瞪眼，“硬闯？那可是织造局总管的宅子，守卫比知府衙门还严。”
沈凌玥没回答，看向萧珩。
萧珩也看着她。两人对视，彼此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假扮。”萧珩吐出两个字。
“什么？”柳七没听清。
“假扮新娘。”沈凌玥接过话，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他们专挑出嫁的姑娘下手，那我们就送一个上门。”
屋里一时死寂。
柳七张大了嘴，半天才找回声音：“掌柜的，你、你疯啦？那地方进去，还能出来吗？”
“能。”萧珩说，“我会在外面接应。”
“可是——”
“没有可是。”沈凌玥打断他，“这是最快的方法。找到新娘被关的地方，找到证据，才能扳倒曹家。”
谢云辞一直沉默，这时忽然开口：“太危险。”
“我知道。”沈凌玥看向他，“但谢云辞，你告诉我，如果我们不这么做，那三个姑娘——还有以后可能被掳走的姑娘——她们还有活路吗？”
谢云辞不说话了。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
“我来假扮。”阿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抱着手臂，靠着门框。小麦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我身手好，就算被识破，也能杀出来。”她说。
沈凌玥摇头：“不行。他们专挑瘦小貌美的，你……”她顿了顿，“你太显眼了。”
阿蛮确实漂亮，但是一种野性的、带着攻击性的美，和江南水乡温婉的新娘截然不同。而且她左臂的图腾，一旦被发现，立刻就会暴露。
“只有我能去。”沈凌玥说，“我符合所有条件：瘦小，貌美，看起来家贫无助。而且——”
她停顿，声音低下去：“我父亲教过我，查案者有时要成为案子的一部分。这是他最后教我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许久，萧珩开口：“计划需要周密。”
他走到桌边，拿起炭笔，在沈凌玥画的那张图上，又添了几笔。
“首先，要让他们相信，你真的是个待嫁的、符合条件的新娘。柳七——”
柳七一个激灵：“在！”
“你去散播消息，就说听雪楼的女掌柜原是京城官家女，家道中落，来投奔远亲，但亲戚嫌贫拒之门外。现急于嫁人，只要聘礼丰厚。”
柳七苦着脸：“这……行吗？”
“行。”萧珩说，“其次，沈凌玥要去锦绣坊订嫁衣，故意让掌柜的听到你和‘媒婆’的对话，透露你的生辰——要阴年阴月阴日。”
“为什么？”沈凌玥问。
“如果曹三郎真在炼什么邪术，阴时出生的女子，可能更‘有用’。”萧珩的声音很冷，“三个失踪新娘的生辰，我都查过了，都是阴时。”
沈凌玥心里一寒，但还是点头：“好。”
“第三，谢太医要在嫁衣里做手脚。迷香包换成解药，再藏一些防身的药物、暗器。”
谢云辞颔首：“交给我。”
“第四，阿蛮和我在外面接应。我会调集皇城司在江南的暗桩，埋伏在沿途。阿蛮你水性好，在码头准备船，万一需要从水路撤退。”
阿蛮用力点头。
“最后。”萧珩看向沈凌玥，“出嫁日定在五天后——下一个雨天。路线从听雪楼出发，过断魂桥，往下游镇子。我们会全程跟着，但一旦你被带进曹家别院，我们就很难立刻进去。所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细长的竹管，顶端有引信。
“信号烟花。拉开，三息内我会到。”
沈凌玥接过，竹管冰凉，沉甸甸的。
“若你来不及呢？”她问。
萧珩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井：“那你就用袖中藏的针，扎对方眼睛。用我教你的手法，记得吗？”
沈凌玥点头。前几天萧珩确实教过她几招防身术，其中一招就是刺眼脱身。
萧珩忽然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
是一枚小小的金铃铛，和阿蛮的银铃很像，但更小，更精致。
“系在脚踝。”他说，“铃铛里我装了特殊机括，走动时会发出特定频率的响声。我能听见。”
沈凌玥握紧铃铛，金属硌着掌心。
“谢谢。”她说。
萧珩没应，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雨幕。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像一道道泪痕。
“五天后。”他低声说，“一切小心。”
沈凌玥也看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了。运河上雾气蒙蒙，远处的桥、船、屋舍，都模糊成一片灰影。
那座断魂桥，就隐在那片灰影里。
等着下一个新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