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定下的第二天，雨停了半日。

天阴着，云层低低压在头顶，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布。运河上的雾气散了些，能看见对岸柳树垂下的枝条，在风里软软地飘荡。

沈凌玥一早就出了门。

她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像个刚刚及笄、涉世未深的少女。

锦绣坊今日客人不少。几个富家小姐由丫鬟陪着，在挑选秋装的料子，叽叽喳喳说笑着。掌柜的周氏忙得团团转，见沈凌玥进来，眼睛一亮，迎上来：“沈姑娘来了？是来量尺寸的吧？快请快请。”

沈凌玥跟着她进里间。量尺寸的绣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话不多，手脚麻利。软尺绕肩、量臂、围胸、测腰，一一报数，旁边有个小丫头记录。

“姑娘身量真标准。”绣娘难得开口夸了一句，“腰细，肩窄，是好裁衣裳的架子。”

沈凌玥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量到一半，外头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周掌柜在吗？我家夫人让我来问问，那幅观音像绣好了没？”

周氏忙迎出去：“哎哟，张嬷嬷来了？快请进。观音像早绣好了，就等夫人来取呢。”

那嬷嬷进了里间，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藏青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一支鎏金簪子。她瞥了沈凌玥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随即转向周氏：“夫人下月初一去庙里进香，要供上的。可不敢耽误。”

“那是那是。”周氏赔着笑，亲自去取绣品。

沈凌玥垂下眼，心里快速盘算。这嬷嬷口音不是泽州本地人，倒像是京城来的。而且举止做派，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嬷嬷。

机会来了。

她轻轻咳嗽一声，对正在记录尺寸的小丫头说：“姑娘，能给我倒杯水吗？嗓子有点干。”

小丫头应了声，放下笔出去了。

里间只剩沈凌玥和那个张嬷嬷。嬷嬷正等着周氏，百无聊赖，目光又落到沈凌玥身上。

沈凌玥适时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嬷嬷是京城人吧？”她小声问。

张嬷嬷挑眉：“哦？姑娘听出来了？”

“我小时候在京城住过，听得出京片子。”沈凌玥声音更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赧，“嬷嬷别笑话，我就是……就是想打听打听，京城现在时兴什么嫁衣样子？”

张嬷嬷来了兴趣：“姑娘要出嫁了？”

沈凌玥点头，脸微微发红：“嗯。家里给说了亲，是、是乡下表哥。我……我其实不想嫁那么远，但家里穷，没办法。”

她说着，眼眶竟真的泛红了。

张嬷嬷看着她，眼神软了几分：“可怜见的。姑娘原也是京城人？”

“家父原在京城做个小官，后来……后来出了事，家道中落。”沈凌玥抹了抹眼角，“我来泽州投奔亲戚，谁知亲戚嫌贫爱富，连门都不让进。只好自己谋生，开了个小茶楼。可一个女子，终究难撑门户，就想找个依靠……”

她说得断断续续，情真意切。张嬷嬷叹了口气：“这世道，女子就是难。姑娘生辰八字可好？嫁得远，八字合了才稳妥。”

沈凌玥等的就是这句。

她低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生辰……是癸未年七月初七，子时。有个算命先生说，这八字太阴，克夫……”

话音未落，周氏抱着绣品回来了。张嬷嬷立刻止住话头，接过观音像仔细查看，嘴里说着“绣工真好”“夫人一定喜欢”之类的客套话。

但沈凌玥看见，周氏的眼角余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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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锦绣坊出来，沈凌玥没直接回茶楼。

她沿着运河慢慢走。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河边洗衣的妇人捶打着衣物，啪啪的响声在水面回荡。几个孩童追跑打闹，笑声清脆。

这些寻常景象，此刻看在眼里，却有种不真实感。

五天后，她就要坐上那顶花轿，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局。

如果计划顺利，她能找到被囚禁的新娘，拿到曹家犯罪的证据。如果不顺利……

她摇摇头，甩掉那个念头。

不能想。想了就会怕，怕了就会退缩。

而她不能退缩。

“姑娘小心！”

一声惊呼从旁边传来。沈凌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猛地向后一拉——

一辆装满货物的板车擦着她的衣角冲过去，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水。拉车的是个壮汉，头也不回地吼了句“长没长眼睛！”，消失在巷口。

沈凌玥惊魂未定，回头看向拉她的人。

是萧珩。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握得很紧，掌心滚烫，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走路不看路？”他松开手，语气不太好。

沈凌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码头附近。这里人来车往，确实危险。

“谢谢。”她低声说。

萧珩没应，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皱眉：“还不走？等着被车撞？”

沈凌玥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运河边，谁也没说话。

雨后的石板路湿滑，沈凌玥穿着绣鞋，走得小心翼翼。萧珩走在她外侧，有意无意隔开了往来的行人。

走到一处人少的巷口，萧珩忽然停下。

“消息散出去了。”他说，“柳七找了几个乞丐，在茶楼附近议论你‘家道中落、急于嫁人’的事。锦绣坊那边，周氏应该已经把你生辰八字递上去了。”

沈凌玥点头：“张嬷嬷是曹家的人吗？”

“曹慎夫人的陪嫁嬷嬷，跟着从京城来的。”萧珩说，“你运气好，正好撞上她。”

不是运气。是她算准了时间——曹夫人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庙里进香，提前几天派人取绣品是惯例。这些信息，是柳七从曹家下人口中买来的。

“接下来做什么？”沈凌玥问。

“等。”萧珩看着运河水面，“等鱼上钩。”

沈凌玥也看向河面。河水浑浊，打着旋向下游流去。几片落叶在漩涡边缘打转，迟迟沉不下去。

“萧珩。”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萧珩侧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凌玥问得很直接，“别说皇城司的职责。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因为我们都在乎真相，帮你就是帮自己。”

沈凌玥笑了，“可查曹家，得罪曹贵妃，你不怕？”

“怕。”萧珩很坦然，“但我有皇城司的身份，有自保的手段，可我们离开了京城，逼得皇帝退位，如今这事恐怕又牵连到新皇的曹贵妃，你真的要趟这趟浑水吗？”

“难道我们就放任真相不管？”

“我只是怕你出事。”

两人龃龉了几句，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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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茶楼时，天又阴了。

云层重新聚拢，黑压压的，像要塌下来。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柳七在柜台后扒拉算盘，见沈凌玥进来，抬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掌柜的，没事吧？”

“没事。”沈凌玥径直上楼。

阿蛮在后院劈柴。她没使刀，就用一把旧斧头，一斧一斧劈得很稳。木头在斧下裂开，发出清脆的响声。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她也不擦，任由它流。

谢云辞在二楼小间配药。几种药粉摊在油纸上，他拿着小秤，仔细称量，混合，研磨。药味飘出来，苦中带甘。

沈凌玥没回自己房间，去了谢云辞那儿。

“师兄，药配得怎么样？”她问。

“迷香的解药配好了，含在舌下，可保一个时辰清醒。”谢云辞头也不抬，“还有几种麻痹粉，沾肤即效，能让人四肢无力。我准备缝在嫁衣袖口的暗袋里。”

“谢谢。”沈凌玥在他对面坐下。

谢云辞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温和，像春日的湖水，但深处有种疏离的冷。

“沈凌玥。”他叫她的全名，很正式，“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可能会死。”

“我知道。”

谢云辞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药匙：“如果你死了，我会替你收尸。如果你残了，我会养你一辈子。”

他说得很平淡，但沈凌玥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谢云辞。”她声音闷闷的，“我们那个婚约……你其实不用当真的。谢家想退就退吧，我不怪你。”

“我当真的。”谢云辞说。

沈凌玥抬起头。

谢云辞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不是疏离，不是温和，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八岁那年，你掉进沈家后院的荷花池，是我把你捞上来的。你浑身湿透，哭得稀里哗啦，说‘云辞哥哥，我差点死了’。我说‘你不会死，我会一直看着你’。”他慢慢说，“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沈凌玥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

她和谢云辞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沈凌玥母亲是医女，谢云辞小时候跟在她母亲后边识药材， 小时候曾说过玩笑话，当不成我哥哥你做我师兄吧，后来就有了师兄这个称呼。

后来一切都变了。

“所以这次，我也会看着你。”谢云辞说完，重新低下头配药，不再看她。

沈凌玥坐了一会儿，默默起身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就是……累。太累了。

这三年，她像一根绷紧的弦，不敢松，不敢断。查父亲的案子，开茶楼接案子，追查一个个真相。她以为只要找到父亲被冤的证据，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真相找到了又怎样？父亲不会活过来，沈家不会恢复荣光，这世道不会变好。

她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还要继续走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吗？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敲门，也没离开。

沈凌玥知道是谁。她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存在感。

她没动，也没出声。

两人隔着一道门板，静静对峙。

许久，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

沈凌玥擦干眼泪，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风涌进来，带着雨前的土腥味。

五天后。

她在心里默数。

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