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灯还亮着，油芯烧到末尾，火苗矮了一截，映得阿沅低垂的脸半明半暗。她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炭笔，在纸上一笔一笔画着新菜的配料结构。瓷碗堆在脚边，木勺横在案上，沈青送来的双层木桶静静立在墙角，像一尊没说话的守夜人。
萧砚站在门外，手已经抬起了，又缓缓放下。
他看见她袖口卷起一截，露出手腕上的红绳，贝壳串得密实，压着脉门。火光跳了一下，照见她侧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像是熬久了，又像是天生如此。他没进去，只把背靠在门框上，静了片刻，转身走了。
天刚擦黑的时候，食肆外头还有人影晃动。几个邻村的汉子蹲在棚子边上啃干粮，眼睛却往里头瞟。一个穿灰布衫的商贩蹲在角落，袖袋鼓囊囊的，指节发白地攥着什么。没人注意到，三更天时，一条黑影贴着屋檐掠过，落地无声，绕到后巷三丈处停了停，又退了回去。
那地方，影卫已经在半个时辰前清过一遍。
废弃盐仓里，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油灯忽闪。三名黑衣人跪在空地上，头不抬，声不响。萧砚站在他们面前，折扇收着，插在袖中。
“食肆方圆五十丈，日夜轮守。”他声音不高，也不冷，“不扰民，不露形。若有生人靠近阿沅十步之内，即刻制伏，查问来历，报我知晓。”
其中一人抬头，蒙面巾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若对方有修为？”
“那就打到没有。”萧砚说，“别死人，别留痕。”
话落，三人应声散去，像水渗进沙地。
第二天一早，陈伯照例来了。他背着个竹篓，里面是新采的海盐和两捆干柴。他年纪大了，走路慢，咳嗽也勤，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到了院门口，他把竹篓放下，抹了把汗，正要喊人，却见萧砚从屋里出来，便招了招手。
“少爷。”他声音压得很低，“昨夜影卫已到位。”
萧砚脚步一顿，没回头，“我知道。”
“可光守不够。”陈伯咳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包，打开来，是一张泛黄的地图，边角磨损，墨线模糊，“老奴手中尚有一张三十年前的网，还能用。”
萧砚这才转过身，接过地图，指尖抚过上面一个个标注的点位。有些字迹褪了色，但还能辨认——“东七哨”“南澜石眼”“潮信台”。
“十二哨位，现余五处尚通消息。”陈伯指着南边两条线，“尤以海岸这两处最稳。每月初七，潮退石现，可取信。”
萧砚沉默片刻，执笔在一处圈了红圈，写了个“丙”字。那是离渔村最近的一处，藏在礁石群深处，寻常船只不敢近。
“设为联络点。”他说，“明日我就派人去接。”
陈伯点点头，把地图收回布包，又低声补了一句：“那丫头……今日还好？”
“在灶上。”萧砚说，“试新菜。”
“那就好。”陈伯松了口气，背起竹篓慢慢走开。走到院角，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阿沅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小碟樱虾，对着光看颜色。她眉头微皱，像是对哪处不满意。陈伯没多看，转身走了。
阿沅不知道有人在夜里守过她，也不知道一张旧网正在海底悄然铺开。
她只知道这锅汤不对。
晨起第一锅“留一步”出锅时，她尝了一口，立刻吐了。海藻比例还是没调好，金缕线放多了，尾味发涩，像是咬了口旧渔网。她把整锅倒掉，重新起火。
第二锅，减了三分金缕线，加了半钱紫苔粉，汤色清了些，可入口还是差那么一口气。她盯着灶上铁锅，脑子里转着几种搭配，忽然想到冰镇蜜瓜配樱虾的法子。咸鲜回甘，正是她想要的“浮生半日”的味道。
她拿过一张新纸，炭笔唰唰地画起来。
瓜要选沙地长的，甜而不腻；樱虾得用浅海捕的，晒半日，拌上海盐、姜汁、一点梅浆，封坛腌一夜；吃时冰镇，再撒一把脆藕丝。名字她都想好了——“浮生半日”，图的是那一口清凉里的滋味转折。
她画得专注，连陈伯在院外站过都没察觉。
午前，阳光斜照进厨房，她把草图钉在墙上，退后两步看。炭笔线条清晰，配料分量标得明白，连盛器都画了轮廓——白瓷浅盘，边缘刻波浪纹。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翻干货柜，想找点梅浆试试。柜子吱呀一声打开，一股陈年木味混着海风咸气扑出来。她伸手掏了掏，摸到一罐封口严实的梅浆，正要拿出来，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伙计来报，说今日的号牌发完了，二十份“留一步”全数售罄，有个州城来的客人非要加钱买方子，被萧砚的人拦住了。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把梅浆罐放在案上，顺手揭开盖子闻了闻。酸香扑鼻，成色不错。
她没再多问，继续忙自己的事。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事情正在发生。
萧砚回到书房，铜匣已经打开，里面躺着七枚青铜鱼符，每枚都刻着不同的哨位编号。他拿起“丙”号符，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袖中暗袋。窗外，一只灰羽信鸽落在檐下，抖了抖翅膀，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仙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也知道，阿沅现在越安静，将来就越危险。
所以他不能等。
傍晚，阿沅把新菜草图又改了一遍。她觉得脆藕丝太普通，换成炸过的海苔碎可能更出味。她拿炭笔在纸上划掉“藕丝”，写下“酥苔”。
灶膛里的火还烧着，她添了把柴，蹲在炉前记下今天的试菜结果。笔尖沙沙地动，写到一半，外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瓦片被风掀动。
她抬起头，看了眼屋顶，没在意。
风大了，灶火跳了跳，映得她脸上光影晃动。她低头继续写，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浮生半日：冰镇蜜瓜二两，樱虾一钱二分，海盐半钱，梅浆三点，酥苔末少许，盛器用白瓷浅盘，边缘刻波浪纹。”
写完，她吹了吹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厨房外，暮色渐沉，村道上行人稀少。一个穿粗布短打的男人从巷口走过，脚步很轻，右手插在袖中。他走到食肆后墙三丈处，停下，抬头看了眼厨房的窗。
窗纸透着光，人影在动，像是在切东西。
他刚要抬脚，后颈一凉，随即整个人软了下去。
两道黑影从屋檐跃下，一人拖人，一人扫痕迹。不到十息，巷子恢复如初，连地上的尘土都看不出被动过。
而厨房里，阿沅正把炭笔插回头发，起身去关窗。
她记得昨晚风大，吹熄了灯。今天得早点关。
她伸手推窗，木框有点涩，她用力一按，“咔”地合上。
窗外，夜色浓稠，海风卷着咸腥味扑过来。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去洗锅。
灶台上，那张“浮生半日”的草图静静贴在墙上，炭笔字清晰可见。
油灯烧到底了，火苗猛地一跳，爆出个小火花，随即安稳下来。
屋里很静，只有锅勺碰撞的轻响。
她弯腰刷碗，手腕上的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