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记货栈在码头东侧最里头。
位置很偏,背靠一片荒废的苇塘,前面是码头堆货的空场。夜里,除了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就只有风吹过苇叶的沙沙响。
萧珩和阿蛮伏在货栈对面的屋顶上,已经半个时辰了。
两人都换了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阿蛮的左臂伤还没好透,绑着绷带,但她执意要来。
“我能打。”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萧珩没反对。阿蛮的身手他见过,确实利落,而且有种不要命的狠劲。这种时候,需要狠劲。
货栈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地。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铜锁。但侧面的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有守夜的。
萧珩打了个手势,示意阿蛮留在原地。他像只黑猫一样滑下屋顶,落地无声,贴着墙根摸到侧门。
透过门缝往里看。
是个小院,堆着些木箱、麻袋。正屋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喝酒划拳,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哥俩好哇!六六六!”
“你输了!喝!”
萧珩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闪身进去。院子里的阴影足够他藏身。他快速扫视——正屋、厢房、灶间,还有……后院那扇小门。
小门关着,但没上锁。
他朝屋顶上的阿蛮打了个手势。阿蛮会意,从另一边滑下来,两人一左一右,摸向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荒凉。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破船板、烂渔网。但院子正中,有一块明显被清理过的地面,铺着青石板。
石板上盖着一张破草席。
萧珩掀开草席,下面是一扇木板门,门上挂着铁锁。锁很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阿蛮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凑到锁眼前。她是南疆巫女,摆弄蛊虫、机关是看家本领,开锁也不在话下。只见她耳朵贴着锁,手指极轻地转动铁丝——
“咔哒。”
锁开了。
萧珩轻轻提起木板门。下面黑洞洞的,一股陈腐的霉味混着泥土味涌上来。有台阶,通向地下。
他率先下去,阿蛮紧跟其后。
地窖不深,约一丈。下了台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挺大的空间,四壁用青砖砌得整齐,地面铺着石板,打扫得很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个货栈的地窖。
萧珩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晃亮。微弱的光晕照亮四周。地窖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墙角有拖拽的痕迹,还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了,但颜色还很深。
是血。
阿蛮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人血。不超过十天。”
萧珩举着火折子,沿着墙壁慢慢走。墙壁很平整,但走到最里头那面墙时,他停下了。
墙面有一道极细的缝,从上到下,笔直。缝很新,周围的砖颜色也比旁边的浅一些。
是暗门。
萧珩在墙上摸索,按压每一块砖。按到第三块时,砖块微微凹陷——
“轰隆。”
低沉的机关转动声。那面墙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有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
萧珩和阿蛮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去。
通道不长,约十余丈。走到尽头,又是一道门。这次是木门,没锁。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小码头。
码头建在地窖正下方,临着一条支流。水面离码头地面只有三尺,拴着两艘乌篷船。船篷低矮,船身漆黑,像两只蹲伏的怪兽。
萧珩跳上其中一艘。船里空着,但船板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几处湿痕,像是有人躺过留下的。他在船舱角落里,发现了一小块碎布。
红色的,绣着金线。
又是嫁衣的料子。
阿蛮在另一艘船上也有发现——船底有暗格,打开后,里面是几套粗布衣裳,还有麻绳、麻袋、堵嘴用的布团。
“用来捆人的。”她低声说。
萧珩把所有东西放回原处,跳回码头。他环顾四周。这个小码头很隐蔽,三面都是高墙,一面临水。墙外就是那片荒废的苇塘,夜里绝不会有外人来。
完美的人口转运站。
新娘从断魂桥被掳,运到这里,换船,再通过支流转入运河,运往……哪里?
曹家别院在城西,离这儿有十里地。如果走水路,需要绕过半个泽州城。
但水路隐蔽,夜里行船,几乎不会被发现。
萧珩心里大致有了脉络。他朝阿蛮打了个手势,两人原路返回。
回到地窖,正要上台阶,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在那边!”
萧珩脸色一变,按住阿蛮,示意她别动。两人缩在台阶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杂乱,朝后院来了。不止一个人,听声音至少有五六个。
“搜!仔细搜!老爷说了,一只老鼠都不能放过!”
是曹家的护院。
萧珩握紧了腰间的短刀。阿蛮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护院们冲进后院,火把照亮了院子。草席被掀开,木板门暴露在火光下。
“锁开了!”有人惊呼。
“进去看看!”
两个护院提着刀,走下台阶。
萧珩和阿蛮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萧珩一刀斩向最先下来那人的脖颈,刀光如电。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软倒在地。阿蛮几乎同时刺中第二人的心口,短刀拔出时,血溅了她一脸。
但上面的护院已经发现了。
“在下面!有——”
话没说完,阿蛮甩手掷出一把飞刀,正中那人咽喉。飞刀是南疆特制的,刃薄如纸,淬了麻药,见血封喉。
剩下三个护院吓傻了,一时不敢下来。
萧珩抓住机会,纵身跃上台阶,刀光再闪,又倒一人。阿蛮紧随其后,两人背靠背,面对最后两个护院。
“你们是谁?!”一个护院颤声问。
萧珩不答,直接出手。他的刀法没有花哨,全是杀招,快、准、狠。三招之内,两个护院都倒下了。
院子里一时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苇塘的风声。
萧珩快速检查尸体,把还能喘气的补了一刀——不能留活口。阿蛮在擦脸上的血,动作很平静,像只是擦掉一点灰尘。
“走。”萧珩说。
两人翻墙离开货栈,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