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茶楼时,天还没亮。
两人从后窗翻进去,落地无声。萧珩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小间。阿蛮的左臂绷带又渗出血——刚才打斗时牵动了伤口。
“我看看。”萧珩说。
阿蛮没动。她看着萧珩,眼神很复杂。
“你刚才杀人,眼睛都没眨。”她说。
萧珩正在解她的绷带,闻言抬头:“不然呢?等他们杀我们?”
“不是。”阿蛮摇头,“我是说……你很熟练。”
萧珩明白了她的意思。皇城司指挥使,刑讯逼供,杀人灭口,确实很熟练。
他没解释,继续解绷带。伤口裂开了,血糊糊一片。他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撒上去,重新包扎。
“疼就说。”他道。
阿蛮咬着嘴唇,没吭声。
包扎好,萧珩收拾药瓶。阿蛮忽然开口:“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对掌柜?”
萧珩动作一顿。
“不会。”他说得很肯定。
“为什么?”
“因为……”萧珩顿了顿,“她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萧珩不回答了。他吹灭油灯,房间里陷入黑暗。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阿蛮没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她才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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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泽州城炸开了锅。
曹记货栈夜里遭了贼,五个护院全死了,一刀毙命。货栈里什么都没丢,但地窖里发现了血迹。官府来人查了,说是流寇抢劫,杀人灭口。
流寇?泽州太平了十几年,哪来的流寇?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借口。但没人敢说破。
曹慎当天就去了知府衙门,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铁青,知府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冷汗直流。
消息传到茶楼时,柳七正在扒拉算盘。听完送菜伙计的八卦,他手一抖,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杀、杀人了?”他声音都变了调。
沈凌玥在柜台后擦杯子,手很稳:“谁杀的?”
“不知道啊。说是流寇,可谁信呢。”伙计压低声音,“我有个兄弟在衙门当差,他说那五个护院,死得可惨了,都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普通流寇哪有这本事?”
沈凌玥擦杯子的动作慢下来。
她想起昨夜萧珩和阿蛮出去,天亮才回来。回来时身上有血腥味,虽然洗过了,但她闻得出来。
是他们干的。
为了灭口,还是为了找证据?
“掌柜的,”柳七凑过来,脸色发白,“咱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沈凌玥放下杯子,抬眼看他:“柳先生若是怕,现在走还来得及。”
柳七噎住,半天才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继续做事。”沈凌玥打断他,“嫁衣明天就能送来,你那边消息散得怎么样了?”
“散、散出去了。”柳七擦擦汗,“现在半个泽州城都知道,听雪楼的女掌柜要嫁乡下表哥,聘礼只要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在泽州够买个小院子。对于一个“家道中落、急于嫁人”的女子来说,这个价码很合理。
“好。”沈凌玥点头,“继续散,越多人知道越好。”
柳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捡起算盘珠子,一颗一颗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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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是傍晚送来的。
锦绣坊的伙计抬着个大木箱,小心翼翼放在茶楼大堂。周氏亲自跟来了,脸上堆着笑:“沈姑娘,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箱子打开。
红得像火,金线绣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料子是上好的苏州软缎,摸上去滑得像水。刺绣极精致,每一针每一线都恰到好处。
确实是好手艺。
沈凌玥看着那身嫁衣,心里却一片冰冷。她想起陈小莲,想起张小月,想起李巧儿。她们出嫁那天,是不是也穿着这样一身华美的嫁衣,满心欢喜地坐上花轿,却不知等待自己的是深渊?
“姑娘试试?”周氏说。
沈凌玥摇头:“不必了。我相信锦绣坊的手艺。”
周氏笑得更深:“那姑娘后日出嫁,轿子、鼓乐手,要不要我们帮忙安排?我们有熟识的班子,价钱公道。”
“不用了。”沈凌玥淡淡道,“表哥那边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氏搓着手,“那……姑娘先把尾款结一下?”
沈凌玥示意柳七付钱。柳七数出银两,周氏接过,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里。
“那祝姑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她说了几句吉祥话,带着伙计走了。
人一走,谢云辞就从后院出来。他走到箱子前,拎起嫁衣,仔细检查。
“袖口。”沈凌玥提醒。
谢云辞翻开袖口内侧。那里有一个极隐蔽的暗袋,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小心拆开几针,从里面取出一个小香囊。
香囊是红色的,绣着并蒂莲。打开,里面是淡粉色的粉末,散发着极淡的甜香。
“醉芙蓉。”谢云辞闻了闻,“浓度很高。吸进去,三息内就会昏睡。”
他把香囊里的粉末倒掉,换上自己配的解药。解药是白色的,没什么味道。重新缝好暗袋,天衣无缝。
“还有这里。”他又翻开衣领内侧,那里也缝了个更小的暗袋,“麻痹粉。捏破蜡丸,粉末沾肤即效。”
沈凌玥看着谢云辞熟练地操作,心里五味杂陈。
“谢云辞。”她忽然说,“如果这次我回不来,茶楼就留给你。你和柳七、阿蛮,好好过日子。”
谢云辞手一顿,针尖扎破了指尖。一滴血珠冒出来,迅速被布料吸收,留下一个暗红的小点。
他抬起头,看着沈凌玥。
“你会回来的。”他说得很肯定,“我会让你回来。”
沈凌玥笑了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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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凌玥又去了那间小庙。
庙在城西,很破败,供的是土地公。香火冷清,只有初一十五有老人来上炷香。
今夜月色很好,沈凌玥跪下,点燃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里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爹。”她低声说,“女儿明天就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成功了,能救几个姑娘,也能为女儿在泽州站稳脚跟。如果失败了……”
她顿了顿:“那女儿就来陪您。您别嫌我吵。”
沈凌玥跪了很久,直到香燃尽,香灰跌落,在青石板上堆成一小撮。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身。
转身时,愣住了。
萧珩站在庙门口,靠着门框,不知来了多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凌玥脚边。
“你怎么……”沈凌玥有些慌乱。
“跟着你来的。”萧珩说得很坦然,“夜里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沈凌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绕过他,往外走。
“沈凌玥。”萧珩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明天。”萧珩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沈凌玥鼻子一酸。
“嗯。”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