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妹还活着。
这个消息是柳七带来的。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冲进茶楼,关门,上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我、我看见了……”他声音发颤,“在城西的破庙里……芸妹……还活着……”
沈凌玥正在试嫁衣。闻言,手里的红绸腰带“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芸妹!锦绣坊那个绣娘!”柳七咽了口唾沫,“我今早去城西收账,路过那座破土地庙,想进去歇歇脚,结果看见……看见她在里头!被人绑着,嘴里塞着布,缩在墙角发抖!”
屋里一时死寂。
只有窗外运河上船工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
萧珩最先反应过来:“几个人看着?”
“两、两个。”柳七比划着,“都是壮汉,腰里别着刀,在庙门口蹲着抽烟。我没敢靠近,绕到后窗看了一眼,确定是芸妹——我见过她的画像,不会认错。”
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一眼。
“为什么还留着她?”沈凌玥问,“如果她真是知情人,曹家应该早就灭口了。”
“也许留着还有用。”萧珩沉吟,“或者……她在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等谁来救她?还是等谁来灭口?
“去救人。”沈凌玥说。
“现在?”柳七瞪眼,“大白天的?那两个壮汉一看就是练家子,咱们……”
“晚上去。”萧珩打断他,“沈凌玥,你不能去。明天就是出嫁日,你不能出任何意外。”
“可——”
“我和阿蛮去。”萧珩语气不容置疑,“谢太医留在茶楼,以防万一。柳先生,你带路。”
柳七苦着脸,但没敢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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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三更。
城西破庙隐在夜色里,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庙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正殿。没有香火,没有灯光,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断壁残垣。
萧珩、阿蛮、柳七伏在庙后的草丛里,已经一炷香时间。
庙门口果然有两个壮汉守着。一个靠着门框打瞌睡,另一个在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左边那个交给我。”萧珩压低声音,“右边那个,阿蛮。”
阿蛮点头,手按在腰后短刀上。
“柳先生,你在这儿望风。有人来,学猫头鹰叫。”
柳七连连点头,缩在草丛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萧珩和阿蛮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破庙。
打瞌睡那个壮汉头一点一点,完全没察觉危险临近。萧珩摸到他身后,一手捂嘴,一手持刀抹脖,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
抽烟那个听见动静,刚转头,阿蛮的短刀已经刺进他心口。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软倒在地。
萧珩推开庙门。
正殿里黑黢黢的,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几块惨白的光斑。角落里,一个身影蜷缩着,听见开门声,惊恐地抬起头。
是芸妹。
她比画像上瘦得多,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也捆着绳子,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见到萧珩和阿蛮,眼泪瞬间涌出来。
萧珩快步走过去,拔出她嘴里的布,割断绳子。
芸妹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阿蛮递过水囊,她贪婪地喝了几口,才缓过气。
“他们……他们要把我卖到西域……”她声音嘶哑,语无伦次,“我姐姐……我姐姐就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逼我绣嫁衣,在嫁衣里藏迷香……我不干,他们就抓了我……”
萧珩扶住她:“慢慢说。谁要卖你?”
“曹三郎!”芸妹抓住他的衣袖,手指关节泛白,“他、他有痨病,要用处子血做药引……他专挑阴时出生的姑娘,让锦绣坊记下她们的尺寸、生辰,然后……然后出嫁那天,在嫁衣里藏醉芙蓉,新娘过桥就昏迷,桥下有船接应,把人运到货栈地窖……”
和他们的推测一模一样。
“然后呢?”萧珩问,“运到哪里?”
“曹家别院……城西那个庄子……”芸妹喘着气,“地牢……地牢里关了七八个姑娘,每天取血……有的撑不住,死了,就埋在后山……”
阿蛮握紧了刀柄。
“你为什么还活着?”萧珩盯着她。
芸妹瑟缩了一下:“我……我会绣活,他们留着我给曹三郎绣东西……还有,我知道账本在哪里……他们怕我泄露,一直关着我……”
“账本?”
“曹三郎取血的记录……还有……还有他买卖人口的账……”芸妹的声音越来越低,“在我住的那屋,床底下第三块砖下面……”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柳七的猫头鹰叫声尖锐地响起——示警!
萧珩脸色一变:“走!”
他拉起芸妹,阿蛮断后,三人冲出破庙。刚出庙门,就看见十几条黑影从四面围上来,手里都提着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是曹家的护院。
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正是那夜在货栈逃掉的那个。他狞笑着:“果然来了。三少爷料事如神,就知道你们会来救人。”
萧珩把芸妹推到阿蛮身后,自己上前一步,拔出刀。
“带她走。”他对阿蛮说。
“我不走!”阿蛮斩钉截铁。
“听话!”萧珩头也不回,“柳七在那边接应,你们从后山走。我断后。”
阿蛮咬牙,拉住芸妹就往后退。但护院已经围了上来,刀光如网,封住了所有去路。
“一个都别想走!”疤脸汉子挥刀砍来。
萧珩迎上。他的刀法快如闪电,瞬间放倒两人。但对方人太多,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陷入苦战。
阿蛮把芸妹护在身后,短刀舞成一团银光。但她左臂有伤,动作慢了半拍,一个不慎,被一刀划破肩膀,鲜血淋漓。
“阿蛮!”萧珩看见,心下一急,招式出现破绽。疤脸汉子抓住机会,一刀劈向他面门——
萧珩侧身躲过,但左肩还是被划了一道,血瞬间浸透衣衫。
“萧大人!”芸妹惊叫。
就在这时,庙后忽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是柳七放的信号烟。他在山上看见情况不对,放了萧珩给的求救信号。
烟花的亮光划破夜空,也照亮了战场。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妈的,还有援兵?撤!”
护院们训练有素,立刻收刀后退,抬上同伴的尸体,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萧珩没有追。他捂住左肩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阿蛮也挂了彩,但伤得不重。
“快走。”萧珩喘息着,“他们可能去叫更多的人。”
三人互相搀扶着,往后山跑。柳七已经在半山腰等着,看见他们满身是血,吓得腿都软了。
“车、车在那边……”他指着一片树林。
林子里藏着一辆破马车,是柳七提前准备的。四人挤上车,柳七扬鞭催马,马车颠簸着驶向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