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茶楼时,天快亮了。
谢云辞已经等在门口,看见他们的样子,二话不说,立刻开始处理伤口。
萧珩左肩的伤最深,皮肉外翻,需要缝合。谢云辞让他咬着布巾,穿针引线,一针一针缝起来。萧珩额上冷汗直冒,但一声没吭。
阿蛮的伤在肩膀和手臂,都是皮外伤,清洗上药就好。芸妹倒是没受伤,只是受了惊吓,一直发抖。
沈凌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没说话,但嘴唇抿得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处理好伤口,天已大亮。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满屋狼藉上——血衣、纱布、药瓶、还有芸妹那张惊恐的脸。
“明天……”柳七小声说,“还按计划吗?”
所有人都看向沈凌玥。
沈凌玥看向芸妹:“曹家别院的地牢,入口在哪里?”
芸妹瑟缩了一下:“在……在后花园的假山下面。假山有个机关,按第三块石头,会打开一道暗门……”
“守卫呢?”
“白天两个,晚上四个。换岗时间是子时和午时。”芸妹顿了顿,“还有……曹三郎每天酉时会去地牢,亲自取血。”
酉时,黄昏。
沈凌玥记下。
“萧珩。”她转头,“你的伤……”
“没事。”萧珩活动了一下左肩,疼得皱眉,但语气很淡,“不影响。”
沈凌玥知道他是在硬撑。那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影响。
但她没揭穿。
“计划不变。”她说,“明天我上轿,你们在外面接应。如果我被带进曹家别院,我会想办法找到地牢,救出那些姑娘。到时候,萧珩你带人从外面攻进去,里应外合。”
“太危险。”谢云辞第一次反对,“你现在已经知道地牢在哪里,也知道守卫情况,不如我们直接攻进去,何必让你冒险?”
“直接攻,曹家会抵赖。”沈凌玥摇头,“只有当场抓住他囚禁取血,才能定罪。而且……”
她看向芸妹:“账本还没拿到。没有账本,曹家可以说那些姑娘是自愿的,或者说我们诬陷。”
芸妹立刻说:“账本在我屋里,床底下第三块砖下面。但我现在回不去了,曹家肯定已经搜查过了……”
“我去拿。”萧珩说。
“不行!”沈凌玥和谢云辞同时开口。
萧珩看着他们:“那你们说,谁去?”
没人说话。
最后是阿蛮开口:“我去。我身手好,就算被发现也能跑。”
“你伤还没好。”沈凌玥说。
“总比萧大人好。”阿蛮很固执,“而且我是生面孔,曹家不认识我。”
萧珩沉吟片刻,点头:“好。阿蛮去拿账本,我和柳七准备明天接应的事。谢太医,你照顾芸妹,别让她再被抓走。”
谢云辞颔首。
芸妹忽然抓住沈凌玥的手,眼泪又掉下来:“沈姑娘……你、你一定要小心……曹三郎他……他不是人……”
“我知道。”沈凌玥拍拍她的手,“你好好休息。等事情结束,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了。”芸妹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姐姐死了,爹娘早没了……我哪儿也去不了……”
沈凌玥心下一酸。
这世道,女子如浮萍,无根无依。
她扶芸妹去后院厢房休息。出来时,看见萧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晨光熹微,天空泛着鱼肚白。云层很薄,像扯散的棉絮。
“明天会下雨吗?”沈凌玥问。
“会。”萧珩说,“我看过天色,午后有雨。”
又是雨天。
和那三个新娘失踪时一样。
“萧珩。”沈凌玥走到他身边,“如果明天我……”
“没有如果。”萧珩打断她,“你会活着回来。”
他说得很肯定。
沈凌玥笑了笑:“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萧珩转头看她,“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沈凌玥心口一热。
“萧珩。”她轻声说,“等这件事了了,我请你喝酒。”
“好。”萧珩应得很快,“喝最烈的酒。”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远处传来寺庙的晨钟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
沈凌玥坐在轿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大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绣鞋的鞋尖,以及轿底木板上那些细微的纹路。
外面雨声渐沥。
不大不小,正好能掩盖许多声音。轿夫脚步沉稳,八个人的步伐几乎一致,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鼓乐手吹着喜庆的唢呐,但在这雨天里,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凄厉。
她舌下压着谢云辞给的解药丸。蜡衣已经咬破,苦中带甘的药液渗进口腔,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袖口的暗袋里缝着麻痹粉,手指轻轻一勾就能捏破蜡丸。
还有脚踝上那枚金铃铛。
萧珩给她的。系在左脚踝,藏在裙摆和绣鞋之间。她每走一步,铃铛都会发出极轻微的“叮”声,频率特殊,只有萧珩能分辨。
他说过:“我能听见。”
她相信他。
轿子晃晃悠悠,上了断魂桥。
就是这里了。
沈凌玥全身肌肉绷紧,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每一丝异响。轿底传来熟悉的“咔哒”声——活板机关触发了。她感觉到轿子向右倾斜,重心偏移。
但没有滑下去。
萧珩提前在活板下装了暗栓,只能打开半寸,卡死了。
她屏住呼吸,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砰!”
轿帘被猛地掀开。不是温柔地掀,是粗暴地扯。雨水和冷风灌进来,她看见几个蒙面黑衣人站在桥边,手里提着刀。
为首的那个,眼睛狭长,眼神阴鸷。
“下来。”他说,声音沙哑。
沈凌玥没动。她在盖头下开口,声音刻意发抖:“你、你们是谁?我表哥呢?”
“你表哥?”那人冷笑,“下辈子再见吧。”
他伸手来抓她。沈凌玥往后退,手指勾住袖口暗袋——
“住手!”
一声厉喝从桥下传来。
萧珩。
他从货船上一跃而起,长剑在雨中划出一道寒光,直刺那黑衣人面门。黑衣人一惊,抽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几乎是同时,阿蛮从另一艘小船里杀出,短刀如电,瞬间放倒两个蒙面人。柳七在岸上放烟火,信号弹冲天而起,炸开一团红烟。
埋伏在四周的皇城司暗桩纷纷现身,十几个人,都是黑衣劲装,手里提着制式腰刀。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蒙面人显然没料到有埋伏,仓促应战,很快被压制。那个狭长眼睛的首领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跑。
萧珩没追。他回身到轿前,掀开帘子。
盖头下,沈凌玥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镇定。
“受伤没有?”他问。
沈凌玥摇头:“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