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计划。”萧珩简短地说,“他们逃回曹家别院,一定会加强戒备。但我们正好可以跟上去。”
他打了个手势。阿蛮和两个暗桩拖来几具蒙面人的尸体,扒下衣服换上。沈凌玥也被要求换上其中一人的黑衣——嫁衣太显眼,不能穿。
红嫁衣被胡乱塞进轿子。沈凌玥穿上黑衣,束起头发,脸上抹了点泥灰,混在暗桩里,几乎看不出是个女子。
“走。”萧珩说。
一行人沿着运河往下游疾行。雨还在下,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走了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庄园。
曹家别院。
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只石狮子在雨里张牙舞爪。院墙四角有瞭望楼,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萧珩示意众人停下,隐在树林里。
“阿蛮,账本拿到了吗?”他低声问。
阿蛮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萧珩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纸张泛黄,墨迹陈旧。他快速翻了几页,眼神越来越冷。
“没错。”他把账本收好,“曹三郎取血的记录,还有买卖人口的账目。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沈凌玥凑过去看了一眼。其中一页写着:
“癸未年七月初七,子时生,陈小莲,取血三两次,体弱,十日卒。埋后山东麓。”
她的心像被冰水浇透。
十日。一个活生生的姑娘,被取血十日,就死了。
“现在进去吗?”阿蛮问。
萧珩看了看天色。雨势渐小,但云层很厚,天阴沉得像傍晚。
“再等等。”他说,“等他们换岗。”
酉时换岗,曹三郎会去地牢取血——芸妹是这么说的。
他们伏在树林里,忍受着潮湿和蚊虫。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沈凌玥盯着别院的大门,脑子里反复演练着等会儿的行动。
萧珩教过她:地牢入口在假山下面,按第三块石头开门。守卫四个,两个在入口,两个在里面巡逻。曹三郎酉时到,会带一个随从。
他们的计划是:萧珩和阿蛮解决入口守卫,她和两个暗桩进去救人。柳七带其余人在外面接应,一旦得手就放信号,里应外合。
听起来很简单。
但沈凌玥知道,每一步都可能出意外。
终于,天色暗下来。
雨停了,但天更阴了。别院里亮起灯笼,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浮动。大门开了条缝,几个人影进进出出,像是换班的守卫。
“时候到了。”萧珩站起身,“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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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墙对萧珩和阿蛮来说不是难事。
两人像狸猫一样攀上墙头,悄无声息地滑进院子。沈凌玥和两个暗桩跟在后面——暗桩是皇城司的好手,翻墙也不在话下。
院子里很安静。大概是雨天,下人们都躲在屋里。只有巡逻的护院偶尔经过,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回响。
假山在后花园深处。
那是一片精心布置的园林,假山、池塘、亭台、花木,在夜色里像一幅水墨画。假山有三丈高,用太湖石堆叠而成,嶙峋怪异,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蹲伏的怪兽。
萧珩示意众人隐蔽。他探头观察——假山前果然有两个守卫,靠在石头上打哈欠。
“阿蛮,左边。”他比了个手势。
阿蛮点头,从另一侧绕过去。
几乎是同时出手。
萧珩的短刀刺进右边守卫的后心,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了。阿蛮那边也解决了,刀法干净利落。
两人把尸体拖到灌木丛里,换上守卫的衣服。萧珩走到假山前,按照芸妹说的,找到第三块石头——那块石头颜色稍浅,形状也特别,像一只蜷缩的猴子。
他按下。
“轰……”
低沉的机关转动声。假山底部,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有台阶向下延伸,深处传来微弱的光,还有隐约的……哭声?
女人的哭声,很轻,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沈凌玥的心揪紧了。
萧珩率先下去,阿蛮紧随其后。沈凌玥和两个暗桩跟在最后。台阶很陡,石壁上挂着油灯,火光跳跃,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越往下,哭声越清晰。
还有一股味道——霉味、血腥味、药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台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亮的光。萧珩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地牢。
比想象中更大。四壁都是青砖,地面铺着石板,打扫得异常干净,干净得诡异。牢房沿着墙壁一字排开,铁栏杆,每间里都关着人。
都是女子。
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趴在栏杆上,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们都瘦得脱形,脸色惨白,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渗出血,暗红的一片。
沈凌玥数了数,七间牢房,五间有人。大概七八个姑娘,有的看起来已经神志不清,眼神空洞。
最里面那间牢房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五六岁,穿着锦袍,但脸色青白,眼窝深陷,不停地咳嗽。他就是曹三郎。
旁边是个佝偻的老者,提着药箱,正在给一个姑娘取血——那姑娘被绑在木架上,手腕伸出来,老者用刀片划开皮肤,血滴进瓷碗里。
姑娘没挣扎,也没叫,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
沈凌玥的手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萧珩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冲动。他指了指曹三郎和老者,又指了指自己和阿蛮——意思是这两人交给他。
然后他指了指牢房门锁,又指了指沈凌玥和暗桩——意思是她们去救人。
沈凌玥点头。
萧珩和阿蛮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
曹三郎还在咳嗽,一边咳一边说:“今天……咳咳……的血怎么这么少?”
老者低声回答:“三少爷,这姑娘快不行了。再取,恐怕……”
“怕什么?”曹三郎不耐烦,“死了就换一个。不是还有新的吗?”
他说的是“新的”。
指的是谁?沈凌玥心里一寒。
就在这时,萧珩出手了。
他像猎豹一样扑向老者,短刀直刺后心。老者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软倒在地。曹三郎惊觉回头,看见萧珩,脸色大变——
“来——”
“人”字还没出口,阿蛮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阿蛮声音冰冷。
曹三郎僵住,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与此同时,沈凌玥和两个暗桩冲到牢房前。锁是铁链加铜锁,暗桩掏出撬锁工具,三两下就打开了。
“姑娘们,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沈凌玥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温和。
但牢里的姑娘们反而更惊恐,往后缩,不敢靠近。
沈凌玥明白——她们被关太久,被折磨太久,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