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别院的大火是寅时烧起来的。
起火点在后院柴房,借着风势,很快蔓延到主屋。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十里外都能看见。救火的人喊声震天,但火势太大,等扑灭时,大半个别院已成焦土。
官府的说辞是:曹家仆役不慎打翻油灯,引发火灾。三少爷曹文彬(曹三郎)体弱,未能及时逃出,不幸葬身火海。
泽州知府亲自上门慰问,送了一百两抚恤银。曹总管曹慎跪在儿子灵前,一夜白头,整个人老了二十岁。
三天后,曹慎告老还乡的折子递到了京城。理由是:丧子之痛,无心政事,恳请陛下恩准。
折子批复得很快。准了,还赏了五百两安家费,算是皇家对曹贵妃娘家的体恤。
一切干净利落,仿佛那夜的地牢、囚女、箭雨、鲜血,都只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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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二楼,沈凌玥的房间。
窗开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运河上船只往来,船夫的号子声隐约可闻。街对面米铺的赵掌柜又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
沈凌玥坐在窗前,腿上盖着薄毯——谢云辞坚持要她卧床休养,但她闲不住。小腿的箭伤已经结痂,走路还有些跛,但无大碍。
桌上摊着几页纸。是萧珩誊抄的,从曹家账本里摘出来的部分内容。
“……癸未年七月初七,子时生,陈小莲,取血三两次,体弱,十日卒。埋后山东麓。”
“……壬午年五月初五,午时生,张小月,取血五一次,躁动,灌药镇之。七日卒。”
“……辛巳年腊月十八,亥时生,李巧儿,取血二四次,出血不止,三日卒。”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死状描述。
沈凌玥看了三遍。第一遍是愤怒,第二遍是悲凉,第三遍,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冷。
七个姑娘,救出来五个。还有两个,已经在后山的乱坟岗里,腐烂成泥。
那五个活着的姑娘,现在安置在城郊一座小院里,由谢云辞照料。她们精神恍惚,有的整夜做噩梦尖叫,有的呆坐着一天不说一句话。谢云辞说,身体上的伤好治,心里的伤,可能要一辈子。
柳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
“掌柜的,喝药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上,瞥了一眼那些纸,叹了口气,“看这些做什么?徒增难受。”
“难受也要看。”沈凌玥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药很苦,苦得她眉头紧皱,“不然她们就白受了这些罪。”
柳七搓搓手,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沈凌玥放下碗。
“那个……萧大人今天去知府衙门了。”柳七压低声音,“曹总管也在。听说……在谈‘补偿’的事。”
沈凌玥手一顿:“补偿?”
“就是给那些姑娘家里一些银子,让她们闭嘴。”柳七声音更低了,“还有……锦绣坊的周掌柜,昨天夜里收拾细软跑了。官府发了个海捕文书,说是卷了东家的钱,但人都出泽州了,上哪儿抓去?”
沈凌玥冷笑。
周掌柜跑了,就成了替罪羊。所有事都可以推到她头上:是她贪财,勾结外人,在嫁衣里藏迷香,绑架新娘,卖给西域人——至于为什么卖,卖给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曹家是“受害者”,是被刁奴蒙蔽的苦主。
“萧珩答应了?”她问。
柳七摇头:“不知道。但知府大人……好像挺满意这个说法。”
沈凌玥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运河上,一艘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头坐着一个老翁,在补渔网。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光。
这江南水乡,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宁静。
可底下藏着多少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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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萧珩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右臂吊在胸前——箭伤深及骨头,谢云辞说至少要养一个月。左肩的伤口重新缝过,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
他径直上楼,敲开沈凌玥的门。
“谈谈。”他说。
沈凌玥让他进来,关上门。
两人对坐,中间隔着那张桌子。
“知府定了案。”萧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锦绣坊掌柜周氏,勾结西域人贩,以迷香掳掠新娘,贩卖至西域为奴。曹家别院是周氏租用的仓库,曹三郎并不知情,只是体弱多病,常在别院养病,被周氏利用。那夜起火,是周氏同党为毁灭证据所为。”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公文。
沈凌玥看着他:“你同意了?”
“不是我同不同意。”萧珩说,“是知府和曹慎达成了共识。皇城司虽然有权,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曹贵妃刚生皇子,圣眷正隆。硬碰,我们没有胜算。”
“所以那些姑娘就白死了?”沈凌玥声音发颤,“曹三郎取血炼药,囚禁折磨,这些就一笔勾销?”
萧珩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是曹家的账本原件。
“这里面不光有取血的记录。”他说,“还有曹慎贪墨贡缎、私通西域商人的证据。三年来,他经手的三千匹贡缎,有八百匹流入了黑市,获利五万两。其中一部分,进了曹贵妃的私库。”
沈凌玥愣住。
“曹贵妃……”她喃喃。
“对。”萧珩看着她,“所以这个案子,不能深挖。深挖下去,会扯出宫里的贵人。到时候,别说那几个姑娘,你我,知府,甚至整个泽州官场,都可能被牵连。”
沈凌玥懂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绑架案,这是一张巨大的利益网。曹家是网上的一个节点,连着织造局,连着西域商路,连着宫里的贵妃。
动一个节点,整张网都会震动。
而他们,真的要在撼动一次?
新皇是默认他们来查案,可没想他们查到他贵妃的头上去。
他刚登基,若是出了这样的事,这皇位……
“所以……就这样了?”她问,声音很轻。
萧珩没说话。他伸手,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银票。
面额一千两。
“曹慎给的。”萧珩说,“给那些姑娘的补偿。每人二百两,足够她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另外,他会安排她们改名换姓,去别的州县生活——留在这里,她们会被指指点点,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