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玥看着那张银票。纸很薄,墨字清晰,盖着京城大钱庄的印。
一千两。
五个姑娘,每人二百两。二百两在泽州,可以买个小院子,可以开个小铺子,可以……买断她们受过的所有苦难。
值吗?
她不知道。
“那两个死了的姑娘呢?”她问。
“每家五百两。”萧珩说,“曹慎亲自去送的,跪在人家门口磕头。那些家人……收了。”
收了。
是啊,为什么不收?人已经死了,哭也哭不回来。五百两,够一家人活几十年。在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凌玥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凌玥。”萧珩叫她。
她没睁眼。
“你父亲当年,就是不肯收这种钱。”
沈凌玥当然知道。
“你想说,我该学聪明点?”沈凌玥睁开眼,看着他。
萧珩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看你重蹈覆辙。”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沈凌玥问,“收了钱,闭嘴,当这一切没发生过?然后看着下一个‘曹三郎’出现,继续祸害姑娘?”
萧珩没说话。
许久,他起身,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曹三郎死了。”他说,“不管是不是真的葬身火海,他这个人,从今以后不存在了。曹慎辞官,曹家在泽州的势力会削弱。那五个姑娘有了补偿,可以开始新生活。锦绣坊查封,周氏被通缉——至少明面上,凶手伏法了。”
他转回身,看着沈凌玥:“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
沈凌玥也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是伤、眼神疲惫的男人。他为了这个案子,差点死在曹家别院。他周旋在知府和曹家之间,拿到了账本,拿到了补偿,给了那些姑娘一条生路。
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可她心里还是堵得慌。
“萧珩。”她轻声说,“我父亲临刑前,我去看他。他说:‘玥儿,这世道很脏,但你不能跟着脏。因为一旦脏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她顿了顿:“我现在觉得,我好像……已经脏了。”
萧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你不脏。”他说得很认真,“脏的是这个世道。你只是在世道里,做了能做的事。”
沈凌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温热,然后迅速变冷。
萧珩伸出手,想替她擦泪,但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递过一块帕子。
沈凌玥接过,捂住脸。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渐起的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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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五个姑娘离开了泽州。
谢云辞雇了两辆马车,亲自送她们去邻州。那里有他一个朋友开的善堂,可以收留她们,教她们一些手艺,让她们慢慢恢复。
临走前,一个叫小芳的姑娘忽然抓住沈凌玥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像鸟爪子。
“沈姑娘……”她声音很小,眼神还有些恍惚,“我奶奶……还好吗?”
沈凌玥点头:“好。我让人送她去了乡下亲戚家,有吃有住,你放心。”
小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谢谢。”她说,“还有……对不起。”
沈凌玥一愣:“为什么道歉?”
“因为……”小芳低下头,“我们收了钱。收了仇人的钱。我奶奶说,有了这些钱,她可以给我爹修个好坟,可以给自己买口棺材……所以,我们收了。”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是不是……很没骨气?”
沈凌玥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骨气?在这世道,骨气值几个钱?
她抱住小芳,轻轻拍她的背:“不,你们没有错。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小芳在她怀里哭起来,像受尽委屈的孩子。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凌玥站在茶楼门口,久久望着那个方向。
柳七在身后叹气:“唉,也算……有个好结局吧。”
阿蛮抱着手臂,没说话。她肩上的伤还没好,但坚持要出来送行。
萧珩从里面走出来,递给沈凌玥一杯热茶。
“进去吧,风大。”他说。
沈凌玥接过茶,没喝。她转身看着他:“萧珩,那个账本……你打算怎么办?”
萧珩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曹慎贪墨、私通西域的证据。
“留着。”他说,“不急着用。等哪天曹贵妃失势,或者曹家又犯事,这就是一把刀。”
沈凌玥懂了。
这就是皇城司的做事方式:不图一时痛快,留一线,等时机。
也许,这才是对的?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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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茶楼重新开张。
“听雪楼”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生意比之前好了些——大约是“破获新娘失踪案”的名声传开了,有人好奇,来喝茶,顺便打听那夜的“惊险故事”。
柳七编了个版本:女掌柜智勇双全,配合官府设局,引出真凶,一举破案。至于曹家、地牢、取血,一概不提。
客人们听得津津有味,茶钱给得也爽快。
绸缎庄的周氏来过一次,送了匹新到的杭绸,说是“给妹妹压惊”。她绝口不提锦绣坊的事,只夸沈凌玥“女中豪杰”。
米铺的赵掌柜也客气了许多,米价真给了九折。
胭脂铺的寡妇还是倚门看萧珩,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那夜官兵围了曹家别院,不少街坊都看见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这茶楼里的人,不简单。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沈凌玥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比如她对“真相”的执念,比如她对“公道”的信任,比如她心里那片原本干净的地方。
萧珩的伤慢慢好转。他开始白天出门,说是“皇城司的公务”,但总会赶在晚饭前回来。有时带一包点心,有时带一尾鲜鱼,放在厨房,也不多说。
阿蛮的伤好得最快。她又开始在后院练刀,银铃换了新的,声音更清脆。只是偶尔,她会望着南边的天空发呆——那是南疆的方向。
谢云辞还是那样,温润,安静,每天晒药材,配药,给街坊看看头疼脑热。但他多了一个习惯:每天黄昏,会去运河边站一会儿,看落日,看归舟。
柳七的算盘还是噼里啪啦响,但笑容多了些。他说:“掌柜的,咱们这个月,终于不亏钱了。”
一切都在变好。
但沈凌玥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直到下一个案子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