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林九走在湿滑的路面上,水珠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冰凉地贴着皮肤往下淌。他没撑伞,也没加快脚步,只是照常往前走,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巷口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裤脚紧贴小腿,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刚转过街角,脚步忽然一顿。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着断续的啜泣,在雨幕中格外清晰。那声音不像成年人的奔跑节奏,更像一个瘦小的人被拖拽着挣扎前行。他停下,没有回头,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推倒在泥水里。接着是男人粗哑的呵斥:“别他妈装死!”另一个声音笑了,“这小脸蛋还挺嫩,今晚陪我们喝两杯?”
林九转身。
巷子比刚才更深,两侧墙体倾斜,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雨水从破窗沿滴落,砸在地面坑洼处,溅起浑浊的水花。三个人影站在巷道中央,围住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女。她穿着单薄的红裙子,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猫,线头都磨秃了。
其中一个汉子手里拎着半截铁管,正用脚尖去戳少女的肩膀。她猛地往后缩,背抵上冰冷的墙,嘴唇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九迈步走进巷子。
鞋底踩碎一块浮石,发出清脆的响。三人同时回头。
“谁啊?”拿铁管的男人皱眉。
林九不答,径直走过来。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眼角流下,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脚步没停。
“你找揍是不是?”另一人从墙边捡起一块砖头,横在胸前。
林九走到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左手插进外衣内袋,摸到了那个布袋——里面还剩一点川芎粉,用旧手帕包着,已经受潮结块。他没指望它能起多大作用,但好歹是个障眼法。
“放开她。”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压过雨声。
拿铁管的男人咧嘴一笑:“哟,英雄来了?你知道她是干啥的吗?老子们花了钱,她不认账,还想跑?”
林九盯着他,眼神没半点波动。
“我说,”他重复,“放开她。”
第三个人抽出弹簧刀,“唰”地一声弹开刃口,在昏暗光线下泛出一道寒光。“滚!不然捅穿你!”
林九动了。
他往前跨一步,右手从口袋抽出布袋,手腕一抖,粉末扬起,正对两人面门。辛辣气味瞬间扩散,夹杂着潮湿的霉味冲进鼻腔。
持砖男猛地打了个喷嚏,手一松,砖头掉在地上。眼睛立刻红了,泪水直流。持刀男抹了把脸,咳嗽两声,刀尖晃了晃。
林九趁机突进,左臂抬起,陈年刀疤处的肌肉绷紧,一记肘击撞在持铁管男人的手腕上。对方“哎哟”叫了一声,铁管脱手飞出,砸在墙上反弹落地。
那人怒吼扑来,林九侧身避过,顺势抓住他胳膊猛力一拧,再一脚踹在膝弯。对方跪倒在地,额头磕上水泥地,闷哼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持刀男缓过神,挥刀就刺。林九后退半步,布袋缠手格挡,刀刃划过粗布发出“嗤”的一声,没伤到皮肉。他左手抓住对方持刀手腕,右手布袋往下一压,借力夺刀,反手甩开。
刀飞出去,插进旁边一堆烂纸箱里,只剩刀柄在外晃荡。
最后一击是膝盖顶上小腹,再加一记上勾拳砸在下巴。持刀男仰面倒地,脑袋撞上墙根,翻了个白眼,不动了。
剩下那个还在揉眼睛,见状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差点滑倒,连滚带爬消失在巷口。
林九喘了口气,掌心有点湿,不知是汗还是雨。他把布袋收好,塞回内袋,这才看向墙角。
少女仍靠在那里,双手抱臂,身体微微发抖。看见他走过来,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布偶猫被她搂得更紧,一只耳朵耷拉下来。
“没事了。”他说。
她没应,只是睁着眼看他,眼神里有惊、有疑,还有点不敢信。
林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左臂旧疤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微微泛红。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顺着指缝流下。
“能走吗?”他问。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腿软。”
林九迟疑了一下。他不习惯碰陌生人,尤其是女人。可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他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扶住她的小臂。触感很凉,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轻轻颤了一下,但没躲。
林九用力,把她慢慢拉起来。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顺势托了下她的肘部,稳住身形。
“站稳。”他说。
她点点头,扶着墙,试着迈出一步。腿还是发抖,但能走了。
林九松开手,站起身。他没看她,只说:“跟上。”
说完,他转身往巷口走。
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踩在水洼里,一下,又一下。他没回头,但知道她跟在后面。距离不远,大概两步远,不多不少。
走到巷口,主街的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拉得很长。
他们走到岔路口,少女停下。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还在抖。
林九嗯了一声,没回头。
“你……你经常管这种事吗?”
“第一次。”
她怔住。
林九这才转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她脸上泪痕未干,嘴唇裂了口子,但眼睛是清的,像洗过的玻璃。
“以后别一个人走这种地方。”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没动。
林九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只是站着。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追了上来。
“我……我能问你叫什么吗?”
他沉默几秒。
“不用知道。”
“那……你会再来吗?如果他们还来找我……”
他没答。
远处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整条街道。紧接着,第一滴雨落下,砸在他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手摸了摸左臂的疤,然后迈步走进雨里。
少女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
雨越下越大。
林九走在湿滑的路上,衣服渐渐贴在身上。他没找地方躲,也没加快脚步。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冰凉。
他右手插进内袋,摸了摸那个布袋。还剩一点粉末,不多了。
他需要新的药材。
也需要搞清楚,这城里有多少这样的巷子,藏着多少不敢出声的人。
前方路口,一辆公交车驶过,车灯扫过他的脸。他抬眼望去,看见车窗里映出自己的影子——脸色冷,眼神沉,像个随时准备打架的人。
但他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掌心有道纹,也不是因为他会炼药。
而是因为他刚刚做了选择。
雨幕中,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没有停。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老巷,两边是塌了半边的出租屋,窗户用塑料布钉着,晾衣绳横七竖八拉过头顶,衣服滴着水,把地面浸出一圈圈深色痕迹。他熟门熟路地穿过一片废墟,推开一扇歪斜的铁门,走进一间破屋。
屋里没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光。墙角堆着杂物,一张木板床靠着南墙,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炉子冷着,桌上放着一只空碗和半截蜡烛。
他刚站定,身后传来窸窣声。
回头一看,少女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抱着那只破布偶猫,怯生生地望着他。
“你跟着我干什么?”他问。
她咬了咬嘴唇:“我……我没地方去。”
林九看着她。她个子不高,十三四岁的样子,银白色的长发贴在脸上,眼睛很大,颜色浅,像冬天早晨的湖面。她没哭,也没求他,就这么站着,好像只要他不说“走”,她就能一直待下去。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床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毛巾扔给她。
“擦擦。”他说。
她接过毛巾,手指有点抖。她低头擦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贵重东西。
林九走到桌边坐下,掏出烟盒,想点一支。烟受潮了,半天没点着。他甩了甩打火机,火苗跳了一下,总算燃起。他吸了一口,烟草味冲进喉咙,有点呛。
他看着她擦完头发,把毛巾叠整齐,放在床边。布偶猫被她放在枕头旁,坐得端端正正,少了一只眼睛。
“叫什么名字?”他问。
她抬头看他:“小满。”
“家住哪?”
“我没有家。”她说得很平静,不像撒谎,“我娘死了,爹也不要我。我在茶楼唱歌,他们说我唱得难听,赶我出来。”
林九吐出一口烟:“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去报警?”
“警察不管的。”她低声说,“上次有个姐姐报了警,第二天就被打得更狠。”
林九没再问。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这种地方,这种事,太多了。没人管,也不值得管。以前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今晚先住这儿。明天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她睁大眼:“你……你要帮我?”
“我没说帮你。”他打断她,“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在巷子里。”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角。过了会儿,轻声说:“那……我也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会做饭,会洗衣服,还能唱歌……你要听吗?”
林九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点光,很小,但没灭。
他移开视线:“不用。”
说完,他走到门边,拿起挂在钩子上的旧外套披上。外面雨还没停。
“你睡床。”他说,“我守门。”
她没动,只是看着他。
林九握住门把手,顿了顿:“睡吧。”
她这才慢慢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被子有点薄,她缩成一团,把布偶猫搂在怀里。
林九坐在门口的小凳上,背靠着门板。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屋顶漏雨滴在盆里的声音,嘀、嘀、嘀。
他闭上眼,没睡。
他知道,从他折返进巷子那一刻起,有些事就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为自己活的人了。
窗外,雨还在下。
他听见床上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平稳了些,不再发抖。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蜷缩的身影。
然后重新靠回去,手搭在膝上,掌心微微发热。
不是丹纹。
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