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州的秋雨,缠绵而冷。
雨丝斜打在听雪楼的青瓦上,汇成细流,沿着檐角滴落,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细小水花。已是酉时三刻,茶楼里只剩零星两三桌客人,在昏黄的灯火下低声交谈。
沈凌玥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油灯核对账目。
“掌柜的,南街米铺的账结清了,但李老板说下个月米价怕是要涨。”柳七拨拉着算盘,眯缝的眼睛在账册和算珠间来回扫,“说是北边闹了蝗灾,粮道不畅。”
“知道了。”沈凌玥头也不抬,“明日你去码头看看,有没有南边来的粮船,先订两船。”
后院里传来银铃晃动的清脆声响,间或有节奏的“咄咄”声。阿蛮在练飞刀。雨夜无事,她总要把那几把薄刃在靶子上钉上百来回才罢休。
临窗最里的那张桌子,萧珩正自斟自饮。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棉布直裰,料子普通,做工却精细,衬得肩宽腰窄。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左眼下那道旧疤。若不细看,只当是个相貌出众、气度沉静的寻常客商。
只有当他抬眼时,眸底那抹深不见底的锐利,才会泄露一丝不寻常。
谢云辞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一本医书,手边小炉上煨着药茶,氤氲的雾气带着甘菊和陈皮的香气。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的长衫,袖口绣着暗纹竹叶,手指修长干净,翻书时几乎不发出声音。
沈凌玥从账册里抬起头,看了萧珩一眼。他似有所觉,回望过来,两人目光在昏黄的空气里一触即分。
“师兄,”沈凌玥转向谢云辞,“前日你给西街陈婆婆配的风湿膏,她今早让孙子来回话,说夜里疼得轻多了。”
谢云辞微微一笑:“陈婆婆是老毛病,需得慢慢调理。我明日再给她配些外敷的药酒。”
正说着,门上的铜铃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乱响!
不是客人推门而入的清脆叮当,而是被人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撞开、又被风雨裹挟着猛烈摇晃的、近乎凄厉的尖鸣。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一个浑身湿透、丫鬟打扮的少女跌跌撞撞冲进来,直接扑倒在门槛内的青砖地上。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脸颊,嘴唇冻得发紫,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盛满了濒死般的惊恐。
“救……救命……”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腿软地瘫下去。
阿蛮已如猎豹般从后院闪至前堂,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腕间银铃轻响。柳七推开算盘,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谢云辞起身,袖中银针滑入指间。
萧珩没动,只是放下茶杯,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少女全身上下。
沈凌玥放下账册,从柜台后走出。她的步子很稳,素色裙裾在昏黄的灯影里划过一道安静的弧线。她蹲下身,扶住少女冰冷颤抖的肩膀。
“姑娘,”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少女急促的喘息,“慢慢说。这里没有要吃人的东西。”
少女死死抓住沈凌玥的衣袖,手指冰凉得骇人,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鬼……我看见鬼了!我家老爷……他、他回来了!从棺材里……回来了!”
堂内余下的两三桌客人闻言,纷纷侧目,面露惊疑。
沈凌玥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那几人被她看得心头一凛,忙低下头,匆匆结账离开。柳七快步过去,将大门虚掩,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你家老爷是?”沈凌玥将少女扶到最近的椅子上,谢云辞已递过一杯温热的药茶。
少女捧着茶杯,浑身抖如筛糠:“周、周明远……泽州盐铁司的监丞……老爷五日前……暴病……没了。昨日刚下葬……可、可我今天傍晚……去给书房换蜡烛……看见他了!他就坐在书案后头……左手执笔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我绝不会认错!”
左手执笔。沈凌玥记得,泽州盐铁司监丞周明远,确实是个左撇子,且写得一手好字,常有文人求墨宝。
“你看清了?确定不是旁人,或是光影错觉?”沈凌玥问。
“千真万确!”少女的声音尖厉起来,“老爷伏案的姿势,窗台上那盆老爷最爱的兰草影子……奴婢在周府伺候四年了,绝不会看错!可老爷明明已经入土了啊!”
她说到最后,几乎崩溃地呜咽起来。
萧珩此时走了过来,在少女对面坐下。他坐姿随意,却自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在周府做什么差事?”
少女被他目光所慑,下意识答道:“奴婢翠儿……是、是夫人房里的二等丫鬟。”
“周大人下葬前,可曾开棺,让亲属最后瞻仰遗容?”萧珩问。
翠儿摇头:“没有……夫人悲痛过度,说见不得老爷遗容伤心,棺椁在家里停了三天,直接就……就送去城西祖坟下葬了。”
“葬礼是谁操办的?”
“是夫人……和府里的赵管家。”
萧珩看向沈凌玥,两人目光交汇,无须多言,已明白彼此所想。
沈凌玥对柳七道:“带翠儿姑娘去后厢房,换身干净衣裳,仔细问问周府这几日所有细节,尤其是周大人‘病逝’前后。”
柳七应声,扶起翠儿往后院去。
谢云辞重新坐下,眉头微蹙:“盐铁司监丞,虽只是从七品,却掌泽州一地盐铁课税,是个实职。暴病身亡……若是真的,州衙应有记录,也该有同僚吊唁。”
“泽州盐铁司,”萧珩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低沉,“这半年,往京里递的税银账目,倒是一分不差,漂亮得很。”
沈凌玥听出他话里有话:“你觉得周明远的死,和税银有关?”
“我只是觉得,”萧珩抬眼,烛光在他深黑的眸子里跳动,“‘暴病身亡’和‘账目漂亮’,同时出现在一个掌管钱粮的官员身上,有点太巧了。”
阿蛮忍不住插话:“那翠儿看到的‘鬼’呢?真是周明远没死?”
“死人不会复活。”谢云辞温声道,语气却冷静得近乎残酷,“但活人可以扮成死人,也可以扮成‘复活’的死人。若是后者,那周府里,必定有人不想让周明远‘真正死去’。”
“或者,”沈凌玥接口,“有人不想让周明远‘真正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