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一时寂静，只有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后院隐约传来的翠儿压抑的抽泣。
片刻，柳七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问清楚了。”他压低声音，“周明远是五日前深夜，在书房突然昏厥的。等夫人带着大夫赶到，人已经没了气息。大夫诊为‘心脉骤停’。夫人当时哭晕过去，醒来后却异常冷静，丧事办得极快，极简。停灵三日，除了一两个至亲，几乎没让外人吊唁。昨日下葬，棺椁异常沉重，八个壮汉抬得满头大汗。翠儿就是因为觉得奇怪，今傍晚才想去书房再看看，结果就……”
“棺椁沉重……”谢云辞沉吟，“除非里面不只一具遗体，或者装了别的东西。”
“周明远死时，谁在身边？”沈凌玥问。
“翠儿说，是夫人第一个发现的。那夜周明远在书房算账到很晚，夫人亲自送了参汤过去，不到一刻钟，就惊叫起来。”
又是参汤。沈凌玥和萧珩对视一眼。
“周夫人……是个怎样的人？”沈凌玥问。
柳七想了想：“苏氏，闺名婉容，是泽州本地绸缎商苏家的女儿，嫁给周明远快十年了。听说性情温和，持家有方，与周明远也算恩爱。周家无子，只有一位八岁的小姐。周明远父母早亡，族亲多在邻县，平日往来不多。”
萧珩忽然问：“周明远这半年，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性情变化，结交新人，或是……离城远行？”
柳七摇头：“翠儿说没有。周明远素来谨慎低调，除了衙门和必要的应酬，很少出门。但这几个月，似乎去城外别庄的次数多了些，说是静养，但每次只带一两个心腹，连夫人都不怎么跟去。”
静养？沈凌玥心念微动。一个正值壮年、并无大病记录的官员，突然需要频繁“静养”？
“师兄，”她转向谢云辞，“若有人死亡五日后，面容仍栩栩如生，可能是什么缘故？”
谢云辞不假思索：“除非极寒冰封，或用了特殊防腐之法。寻常情况，绝无可能。且周府停灵三日，这几日泽州天气尚暖，更不可能。”
“特殊防腐之法……”沈凌玥轻声重复，看向萧珩，“你听说过么？”
萧珩默然片刻，才道：“南边有些地方，有保存尸身不腐的古法，但多用于祭祀或某些隐秘传承，极少外传。且代价不菲。”
代价不菲。沈凌玥捕捉到这个词。一个从七品监丞，俸禄有限，若要用上这种“代价不菲”的法子……
“掌柜的，这案子，我们接么？”柳七问。
沈凌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雨丝被风吹斜，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泽州城在雨幕里沉睡，而周府那座刚刚办完丧事的宅院，此刻正被一个恐怖的秘密笼罩。
“接。”她收回目光，声音清晰坚定，“翠儿姑娘寻到听雪楼，便是缘法。听雪楼开在泽州，这‘听’字，本就该听听百姓的难处。若是真有邪祟，我们驱邪；若是有人作乱，我们查人。”
萧珩看着她苍白却沉静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没说话，只将杯中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谢云辞温声道：“那我备些药材，明日若要去周府，也好应对。”
阿蛮握紧刀柄：“我今夜先去周府外围探探。”
“不急。”萧珩开口，声音沉稳，“明日白天，正大光明地去。盐铁司监丞新丧，我等作为外来客商，听闻噩耗，前去吊唁慰问，合情合理。”
沈凌玥点头：“萧珩说得对。夜间探查，容易打草惊蛇。明日，我们便以吊唁为名，去看看周府究竟藏着什么。”
她站起身，对柳七道：“照顾好翠儿姑娘，别让她回府。阿蛮，今夜警醒些。师兄，明日劳你扮作随行大夫。萧珩，”她看向他，“明日，你扮作茶商，我兄长。”
萧珩眉梢微挑，随即颔首：“好。”
角色迅速分派妥当。众人各自散去准备，大堂里只剩下沈凌玥和萧珩。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沈凌玥重新坐回柜台后，却无心再看账册。她看着窗外无尽的雨幕，轻声道：“泽州这地方，看起来平静，水却比我想的深。”
萧珩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玄色衣摆被窗缝漏进的风微微拂动：“水浑才好摸鱼。就怕水太清，连鱼影子都看不到。”
萧珩侧过脸，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周明远的事，或许只是条引线。”
“引线那头是什么？”
“不知道。”萧珩声音低沉，“所以才要顺着线，往下摸。”
两人不再言语。雨声潺潺，夜越发深了。
后厢房里，翠儿换上了干净衣裳，抱着热姜汤，仍止不住发抖。柳七坐在对面，耐心地、一遍遍询问细节，胖脸上没了平日市侩，只剩专注。
晨光穿透昨夜的雨气，将泽州城洗净了一层。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光，檐角还在滴水，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土腥气。
听雪楼后院，沈凌玥换了一身素净的靛蓝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只插一根白玉簪子。她对着铜镜整理衣领时，萧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备好了？”
“嗯。”沈凌玥应声，拉开门。
萧珩已等在廊下。他今日换了身藏青色的绸面直裰，腰间束同色腰带，挂着一枚成色普通的青玉坠子。头发束得整齐，用一根乌木簪固定，额前碎发梳理到两侧，露出完整的面容。那道左眼下的旧疤依旧显眼，却因他此刻沉静的气质，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难以捉摸的深沉。乍一看，确像个体面又略显严肃的商人。
谢云辞也走了出来，提着医箱，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细布长衫，清俊温润，妥帖的医者模样。阿蛮则换了身利落的深灰短打，头发高高束起。
柳七送他们到门口，低声道：“翠儿姑娘安顿好了，我看着她吃了安神药，睡了。掌柜的，万事小心。”
沈凌玥点头，上了门口候着的青帷小轿。萧珩和谢云辞骑马，阿蛮步行跟随。一行人朝着城东的周府而去。
周府位于泽州城东的安仁坊，不算顶富贵的地段，但宅院齐整，黑漆乌头门，门前一对石鼓，门楣上挂着素白灯笼和垂下的白幡，在晨风里轻轻飘荡。
门口已有几个穿着素服的仆役守着，神色肃穆。见轿马停下，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上来，躬身道：“几位是？”
萧珩下马，递上一份素帖，语气平和：“鄙姓萧，与舍妹自江宁来泽州行商。昨日方闻周监丞噩耗，心中悲痛。周大人昔日在江宁时，曾对萧某生意多有指点，今日特携舍妹前来吊唁，以表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