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接过素帖看了看,上面是柳七连夜赶写的,措辞得体,落款“萧氏兄妹”。他又打量了一下萧珩的气度,以及后面轿中下来、面容清冷端庄的沈凌玥,还有一看便是大夫和护卫的谢云辞、阿蛮,不疑有他,侧身引路:“萧公子、萧姑娘有心了,请进。夫人正在灵堂。”
一进府门,那股办丧事特有的压抑气息便扑面而来。庭院洒扫得极为干净,白幡处处,来往仆役皆着素衣,低头疾走,无人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的气味。
灵堂设在正厅。黑漆棺椁停在正中,前面香案上供着牌位、果品,白烛高烧,烟气缭绕。棺椁尚未封钉,但盖得严实。
一个身着粗麻孝服、未施脂粉的妇人跪在棺椁一侧的蒲团上,正默默垂泪。她约莫三十上下,容貌秀丽,即便此刻面色苍白、眼下乌青,仍能看出平日的温婉端庄。正是周明远之妻,苏婉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里是真实的悲恸,但沈凌玥敏锐地捕捉到,在那悲恸之下,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恐惧的紧绷。
“夫人节哀。”萧珩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萧某携舍妹前来,送周大人最后一程。”
苏婉容在丫鬟搀扶下起身,还了一礼,声音沙哑哽咽:“多谢萧公子、萧姑娘远道而来……亡夫若泉下有知,也当感念。”她目光落在沈凌玥和谢云辞身上,带着疑问。
萧珩适时介绍:“这是舍妹凌玥。这位是谢大夫,我们商队随行的大夫,听闻周大人去得突然,恐夫人哀伤过度伤了身子,特来请脉,略尽心意。”
苏婉容连忙道:“怎敢劳烦……”
沈凌玥上前,轻声道:“夫人,保重身体要紧。周大人骤然离去,府中上下还需夫人支撑。让谢大夫看看吧,也算我们兄妹一点心意。”
她语气恳切,目光清澈。苏婉容看着她,又看看一旁温文尔雅的谢云辞,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那……便有劳谢大夫了。”
谢云辞上前,温声道:“请夫人移步偏厅。”
苏婉容看了眼棺椁,吩咐旁边一个婆子:“赵妈,你在此照应。”这才随着谢云辞去了隔壁偏厅。
灵堂内暂时只剩下萧珩、沈凌玥、阿蛮,以及那个赵妈和两个守灵的丫鬟。
萧珩走到香案前,取了香点燃,郑重三揖,插入香炉。沈凌玥也依样上了香。两人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灵堂。
棺椁是上好的楠木,漆色厚重。香火很旺,但依旧掩盖不住一丝极淡的、甜腻怪异的气味,从那棺椁缝隙里渗出。阿蛮站在门口附近,看似垂首肃立,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萧珩上完香,状似无意地走到棺椁旁,手指轻轻拂过棺盖边缘,叹道:“周大人正当壮年,何以走得如此之急……真是天妒英才。”
赵妈忙道:“是啊,老爷平日身体康健,那夜在书房……突然就……”她说着,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听说周大人是左手执笔,写得一手好字。”沈凌玥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家兄在江宁时,还得过周大人一幅墨宝,一直珍藏。可惜……”
赵妈点头:“老爷确是左利手。”
沈凌玥目光落在棺椁上:“不知可否……让我们兄妹再看周大人最后一眼?也好全了这份故人之谊。”
赵妈脸色一变,慌忙摆手:“这……这可使不得!夫人吩咐了,老爷遗容……不便再惊扰。棺椁已备好,今日午后便要封棺了。”
“午后便封棺?”萧珩皱眉,“是否仓促了些?周大人族中亲眷,可都来齐了?”
赵妈支吾道:“老爷父母早亡,族亲多在邻县,前两日已来吊唁过了……夫人悲痛,不欲多停灵,怕……怕睹物思人,更添伤心。”
解释合情合理,但那份急切,却掩不住。
正说着,苏婉容和谢云辞从偏厅回来了。苏婉容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但精神略稳,对谢云辞道谢:“多谢谢大夫,妾身感觉好些了。”
谢云辞温声道:“夫人是哀伤过度,气血两亏,需静养调理。在下开了个方子,夫人按时服用便是。”他将一张药方递给旁边的丫鬟。
萧珩此时对苏婉容拱手道:“夫人,萧某有个不情之请。周大人对萧某曾有恩义,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期。可否容萧某与舍妹,再瞻仰周大人遗容片刻,以全思念?”
苏婉容身形微微一晃,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声音发紧:“萧公子心意,妾身领了。只是亡夫遗容……恐已不堪。还是……还是让亡夫安心去吧。”
她拒绝得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凌玥与萧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然如此,便不勉强夫人了。”萧珩从善如流,话锋却一转,“只是萧某昨日进城,听闻一些市井流言,说什么周大人‘去得不明白’,甚至……有‘亡灵不安’的怪谈。不知夫人可曾耳闻?”
苏婉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哪、哪里来的胡言乱语!亡夫分明是急症……衙门仵作都验过的!定是些宵小之徒乱嚼舌根!”
她反应太过激烈,连旁边的赵妈都吓了一跳。
沈凌玥适时上前,柔声道:“夫人息怒。流言蜚语,本不足信。只是人言可畏,若传得厉害了,恐对周大人清誉、对夫人和小姐的名声有损。”她顿了顿,看向谢云辞,“师兄,你精通医术,不知……若只为确认周大人确系急症而逝,有无不需惊动遗容的法子?”
谢云辞沉吟道:“若只是确认大体死因,可通过查验棺内气息、观察棺木外壁湿痕、以及询问最初诊视大夫的细节,略作推断。当然,最确凿的,仍是开棺验看。”
“开棺”二字一出,苏婉容几乎是尖声反对:“不可!绝对不可!亡夫已逝,怎能再受此折辱!”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涌出,“你们……你们到底是来吊唁,还是来寻衅的?!”
气氛陡然紧张。
萧珩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理解和歉意:“夫人莫怪,是萧某唐突了。只因与周大人有旧,又听闻些不着调的谣言,心中实在难安,这才冒昧多问了几句。既然衙门已有定论,夫人又如此坚持,萧某自然不敢再提。只是……”他目光扫过灵堂,意有所指,“这流言既然已起,夫人还需早做打算,堵住悠悠众口才是。否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又点了要害。
苏婉容喘息稍平,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重的无力。她摆了摆手,声音虚浮:“多谢萧公子提点……妾身,自有分寸。赵妈,送客吧。”
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