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妈连忙上前:“萧公子,萧姑娘,请。”
萧珩不再多言,对苏婉容拱手:“夫人保重,萧某告辞。”
沈凌玥也施了一礼,跟着萧珩往外走。谢云辞和阿蛮紧随。
走出灵堂,穿过庭院,快到大门时,沈凌玥忽然脚下一滑,“哎哟”轻呼一声,身子向旁歪去。旁边恰好是个摆放盆景的花架。
阿蛮眼疾手快扶住她,但沈凌玥的袖子还是拂过了一盆兰草,将花盆带得歪了歪,盆底一些湿泥洒了出来。
“小姐当心!”赵妈惊呼。
沈凌玥站稳,歉然道:“抱歉,没站稳。这兰草……”
“不妨事,老奴收拾便是。”赵妈忙道。
萧珩皱眉看了沈凌玥一眼:“怎么如此不小心?”语气带着兄长般的责备。
沈凌玥低头:“地滑。”
一行人出了周府,上了轿马,直到拐出安仁坊,萧珩才驱马靠近轿窗,低声道:“发现了什么?”
轿帘掀开一角,沈凌玥摊开掌心。她白皙的掌心里,沾着几点刚才从花盆旁带起的、不起眼的暗红色泥渍。
“花架下的泥土颜色不对。”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萧珩能听见,“不像寻常花泥,倒像……混了朱砂,或者别的什么矿物颜料。而且,那盆兰草摆放的位置,正对着书房窗户。”
萧珩眼神一凝。
“还有,”沈凌玥继续道,“苏婉容在听到‘开棺’时,恐惧远大于悲伤。她在隐瞒,但更像是在……被迫隐瞒。另外,她右手虎口有极新的细痕,像是这几日频繁使用某种细小利器所致。”
“利器?”
“类似……绣花针,或者更细的针。”沈凌玥回忆着苏婉容手指的细节,“一个悲痛欲绝的未亡人,为何会频繁用针?而且,周明远是左撇子,但苏婉容下意识去接谢师兄药方时,伸的是右手,接笔、端茶,也都是右手习惯。她似乎对‘左撇子’这个特征,并不像朝夕相处的人那样有深刻的肢体记忆。”
萧珩沉默片刻:“回茶楼再说。”
回到听雪楼,柳七已在后院等候。众人聚在沈凌玥房中,关了门。
谢云辞率先开口:“苏婉容脉象弦细而数,确是忧思惊悸过度之象。但除此之外,她体内有微量曼陀罗花粉残留的痕迹——不是近一两天,而是至少持续数月微量吸入所致。会导致精神恍惚,多梦,严重时产生幻觉。”
“曼陀罗……”沈凌玥想起昨夜翠儿的惊恐,“是有人长期对她下药?”
“未必是下药。”谢云辞道,“也可能是她长期接触含有此物的香料或熏香。”
萧珩将沈凌玥发现的泥土痕迹递给谢云辞:“看看这个。”
谢云辞拈起一点,在指尖捻开,又凑近闻了闻,眉头蹙起:“有朱砂、雄黄、还有……少量骨粉和一种特殊树脂的气味。这不是普通花泥,是配制某种……特殊颜料或涂料用的。”
“涂料?”阿蛮不解。
“易容术中,有些用来贴合人皮面具、或者塑造面部轮廓的特殊涂料,会用到这些材料。”谢云辞沉声道,“骨粉增加质感,树脂增加粘合,朱砂雄黄或许是为了防腐或定色。”
屋内气氛一沉。
“还有,”沈凌玥补充道,“灵堂棺椁缝隙里透出的甜腻气味,和这泥土里的树脂味,有些类似。”
萧珩手指敲着桌面,缓缓道:“棺椁沉重,苏婉容抗拒开棺,府中可能有易容材料,周明远左撇子的特征未被身边人深刻记忆,长期微量吸入致幻药物……这些碎片,你们想到了什么?”
柳七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棺材里的根本不是周明远?或者……周明远早就不是本人了?”
“五年前周明远有没有异常?”萧珩忽然问柳七。
柳七一愣,随即道:“我昨夜又找了几个泽州的老地头打听。五年前,周明远的确曾告假三个月,说是回乡修祖坟。但有人隐约记得,他那次回来之后,似乎比从前更……更严肃了些,也不太爱和旧日同窗诗酒往来了。不过官场上的人,性子变变也寻常,没太引人注意。”
“三个月……”沈凌玥沉吟,“够做很多事了。”
阿蛮握紧刀柄:“如果棺材里是假的,真的周明远在哪?死了?还是被关起来了?那个翠儿看到的‘鬼’,又是谁?”
“或许,正是那个‘取代’了周明远的人。”萧珩眼神冷冽,“他没想到会有一个丫鬟胆大夜探,撞破了他的行迹。索性将计就计,扮演‘亡灵归来’,一方面震慑府中知情人,另一方面,若谣言传开,他或许还能以‘周明远未死,只是避祸’之类的借口,重新‘活’过来,彻底掌控周家。”
“那苏婉容呢?”谢云辞问,“她是同谋,还是被胁迫?”
沈凌玥想起苏婉容眼中那份深重的恐惧和无力:“她知情,但在害怕。可能一开始被蒙蔽,后来察觉不对,却已被控制。那曼陀罗花粉,或许就是控制她的手段之一。”
“我们需要证据。”萧珩起身,“需要找到真正的周明远,或者找到那具蜡像——如果棺材里真是蜡像的话。”
“今夜再去周府?”阿蛮跃跃欲试。
“不。”萧珩摇头,“今夜,我们去周家祖坟。”
众人一怔。
“午后封棺,随后便会移灵下葬。”萧珩道,“若棺材里真是蜡像或其他东西,他们绝不敢让人真正埋入祖坟,必定会在途中做手脚调换。我们就在路上等着,看他们玩什么把戏。”
沈凌玥点头:“师兄,需要准备些什么?”
谢云辞想了想:“若真是蜡像,需特殊材料保持形态,畏火畏高温。可备些易燃之物和松香,必要时或可令其现形。另外,需防对方用毒或迷烟。”
“阿蛮,去准备火折、火油、石灰粉。”萧珩吩咐,“柳七,你留在茶楼,照看翠儿,留意周府有无其他动静。凌玥,”他看向她,“你和我一起。”
沈凌玥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犹豫:“好。”
谢云辞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道:“我与你们同去。若有人受伤,也好及时救治。”
计划既定,众人各自准备。
午后,天色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有雨意。
周府方向,隐约传来哀乐和哭声——起灵的时候到了。
听雪楼后院,萧珩、沈凌玥、谢云辞、阿蛮四人已准备停当,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带着必要的物品,从后门悄然离开。
他们绕开送葬队伍可能经过的主街,穿小巷,抄近路,直奔城西郊外的周家祖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