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白轿
今夜的风格外凉。
不是秋后晚风,是从坟地、从山涧、从阴曹地府缝里钻出来的凉,一刮过来,汗毛根根倒竖,后颈像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贴着。
云婆婆刚把筷子塞进傻儿子手里,院门外“呼——”的一声,阴风直撞门板。
“哐当!”
木门没关严,被风狠狠掀开,油灯火苗一缩,屋里瞬间暗得吓人。
云婆婆手一抖,碗沿磕在桌角,闷响一声。她抬头望去,只一眼,头皮当场炸了。
门外空地上,停着一顶白轿。
素白无纹,白得像丧布,白得刺眼。轿帘垂落,无风自动。四个少年抬轿,青衫紧绷,脸色比纸还白,双目空洞,脚步快得不正常——他们不是走,是滑过来的,脚尖几乎不沾地。
更诡异的是,他们齐刷刷伸手指着院门,指尖冰冷笔直,一句话不说,一个表情没有,像四尊活死人木偶。
云婆婆喉咙发紧,攥紧傻儿子的胳膊。
她是十里八乡最凶的产婆,接生几十年,死胎、怪胎、血崩、横生倒养,什么凶场面没见过?可眼前这阵仗,她第一次见。
这不是人来请产。
这是鬼来要人。
白衣男子从轿中走出的那一刻,屋里温度又降了三分。
他一身白衫,眉目清绝,气质冷得像冰,可那双眼睛里,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慌。他不等云婆婆开口,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云婆婆,求您,救我们主母。”
云婆婆压着心跳,冷声道:“我不接夜活,更不接来路不明的活。你们是谁?”
“主母已生三日,胎不下,血不止,再拖一夜,母子俱亡。”男子字字沉重,“整个青丘,只有您能救。”
青丘二字一出,云婆婆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人间地名。
那是传说中,狐妖的地界。
她立刻回绝:“我不去。我儿痴傻,离了我,活不成。”
白衣男子眼神一黯:“婆婆放心,您一走,自有我们照看令郎,保证毫发无伤。”
“我不信你们。”云婆婆抓起门边柴棍,“再不走,我喊人了。”
就在这时——
一直只会流口水、呵呵傻笑、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的傻儿子,忽然抬起头。
眼神不再浑浊。
嘴唇轻轻一动。
用一种异常清晰、异常冷静的声音,说:
“娘,你必须去。”
云婆婆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二十年。
她守了这个痴傻儿二十年,教他说话,教他吃饭,日日夜夜盼他能喊一句完整的娘。
现在,他开口了。
却是在一群妖魔鬼怪找上门的时候。
“狗蛋……你……”云婆婆声音发颤。
“他们不是来害你,是来求你。”傻儿子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可怕,“你不去,会死两条命。你去了,我就会好。”
最后五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云婆婆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盯着儿子,又看向门外那顶摄人心魄的白轿,指甲掐进掌心。
赌了。
她抓起那只磨得发亮的接生木箱,箱里剪刀、草药、麻布、烈酒,一应俱全。
“带路。”
白衣男子长长松了口气,躬身掀开轿帘:“婆婆请。”
云婆婆刚一踏入轿内,脚下一空。
不是地面。
是云雾。
轿子“呼”地腾空而起,风声在耳边狂啸,速度快得让人窒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往天上飞。云婆婆死死抓着木箱,心脏狂跳,恐惧压过一切。
她忍不住,猛地一掀轿帘。
只一眼。
她当场吓晕。
外面哪里是什么山路村落。
抬轿的四个青衫少年,青衫裂开,露出底下雪白的狐毛,身后各拖着一条狐尾,凌空奔走。
而前方引路的白衣男子,身后九条狐尾在夜色中舒展,蓬松、雪白、妖异至极,耳尖微尖,月光一照,清清楚楚——
九尾天狐。
他们不是在地上走。
是在云上飞。
目的地,不是人间宅院,是云雾深处、灯火若隐若现的妖国宫殿。
云婆婆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冷异香,不是人间香火,是山林灵草混合的气息。她躺在软榻上,浑身发软,一睁眼,就看到白衣男子守在一旁。
“婆婆醒了。”
“你们……是狐妖。”云婆婆声音干涩,不是问句,是定论。
“是。”男子不瞒不藏,躬身致歉,“我名白渊,青丘少主。昨夜冒犯,实属无奈。我王后难产三日,妖族医者束手无策,传说人间云婆婆一手接生术,能逆生死,我们才冒险去人间请您。”
云婆婆沉默片刻。
怕吗?怕。
悔吗?有点。
可她是产婆。
产婆的天职,就是看见产妇,就不能见死不救。
她撑起身,抓起木箱,语气冷硬却坚定:“少君,废话不必说。产妇在哪?带我去。”
白渊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婆婆肯救?”
“我救的是两条命,不是妖。”云婆婆迈步,“人妖一样,都是怀胎十月,都是命。”
内殿之中,气氛压抑到极点。
玉床之上,躺着一位白衣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冷汗浸透衣料,眉头死死拧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味。她身后九条狐尾虚弱地垂落,灵力涣散,眼看就要撑不住。
旁边几位妖族老者摇头叹息,眼神绝望。
“王后灵力耗尽,妖胎太强,与母体相冲,胎位横阻,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白渊拳头紧握,眼眶发红:“婆婆,求您。”
云婆婆上前,伸手搭在狐后手腕上。
脉搏微弱,却未断绝。胎儿横位,头顶手伸,卡在骨盆,再拖半个时辰,母体必失血而亡,胎儿也会窒息死在腹中。
她一眼判断完毕,立刻下令:
“所有人退开!”
“热水三盆,干净软布十张,烈酒一瓶,剪刀一把,火烛一盏!”
“两个力气大的侍女,按住她肩膀,别让她挣扎!”
“少君你,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一连串命令,干脆利落,气场全开。
这才是当年那个让鬼神都避让三分的云婆婆。
殿内众人瞬间被她气势压住,不敢多言,立刻分头准备。
云婆婆洗净双手,烈酒浇过,消毒去秽。她蹲在床边,声音放轻,却异常安定:“姑娘,听我一句,别耗力气哭,别耗力气喊,把所有力气,都往下用。”
狐后艰难睁眼,看向这位白发苍苍的人间老婆婆。
“我……我不行了……”
“你行。”云婆婆眼神锐利,“你是九尾天狐,你命硬,你孩子命也硬。我在,你就死不了。”
一句话,莫名给了狐后一丝力气。
云婆婆手掌轻轻贴上她隆起的腹部,指尖感受胎儿位置。这是她第一次摸妖胎,触感温热,带着微弱灵力,却异常倔强。
她深吸一口气,手上缓缓发力。
“我现在帮你正胎位,会疼,忍住。”
“一……二……三——”
“呃啊——!”
狐后痛得浑身颤抖,侍女死死按住她肩膀。白渊在门外听得心揪,却不敢违背命令,只能死死攥拳,指甲嵌进掌心。
云婆婆额上布满冷汗,全神贯注,手上不敢有半分偏差。
这不是人间普通难产。
妖胎灵力狂暴,一旦胎位不正强行生产,母子都会被灵力撕裂。她必须在不激怒胎儿的情况下,将胎儿一点点转回正道。
一分钟,像一年那么长。
忽然,云婆婆松了口气。
“好了。胎位正了。”
她抬头,看向狐后,一字一句:“现在,听我口令,用力。”
“吸气——”
“吐气——”
“用力!”
狐后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声凄厉却带着解脱的痛呼响彻宫殿。
下一刻——
一声微弱、清亮、带着狐妖特有细颤的啼哭,响了起来。
“生了!”
“是公主!小公主活了!”
侍女失声惊呼,眼泪瞬间落下。
云婆婆接过婴儿。
小小的一团,浑身覆着一层极细的雪白绒毛,眉眼精致得像画,身后三条小小的狐尾轻轻蜷动,不哭不闹,睁着一双琉璃般的眼睛看着她。
妖异,又纯净。
她利落剪脐,擦净胎脂,裹上软布,抱到狐后面前。
“母女平安。”
狐后看着女儿,泪水滑落,虚弱地笑了。
白渊冲进来,看着床上虚弱的妻子,看着襁褓中安稳的小狐女,再看向满头大汗的云婆婆,这个九尾天狐少主,当场双膝一弯,对着云婆婆,重重一跪。
“婆婆救命之恩,青丘上下,永世为报。”
全殿妖族,齐齐跪拜。
云婆婆连忙扶起他:“少君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她从木箱里拿出几味草药:“这几味药,熬汤给王后服下,补血益气,安神固元,对凡人有效,对妖也一样。”
白渊郑重接过,如同接过至宝。
当夜,青丘大摆宴席,灵果仙酿,奇花异草,歌舞升平。可云婆婆一口未动,只是望着人间方向,眼神担忧。
“我想回家。”她轻声说,“我儿还在等我。”
白渊点头:“婆婆放心,我亲自送您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婆婆。”
“您儿子痴傻,并非天生,而是幼年受惊吓,魂魄不全,困在混沌之中二十年。昨夜,我以青丘本命灵力,为他温养魂魄,补全神元。”
云婆婆猛地抬头,眼睛瞪圆。
“他……”
“从今往后,他神智清明,记忆完整,不再是痴儿。”白渊郑重道,“这不是施舍,是报恩。”
云婆婆嘴唇颤抖,一句话说不出,泪水无声滑落。
她这辈子,求的不是金银,不是长寿,就是儿子能好起来。
现在,真的好了。
白轿再次升空,这一次,平稳温和,不再阴森。云婆婆坐在轿中,看着窗外月光流云,心中百感交集。
她曾以为,妖皆凶恶。
如今才知,妖也有情,有痛,有生死,有牵挂。
人也好,妖也罢,心善,便是正道。
片刻之后,白轿稳稳落在自家院门前。
四个青衫狐卫躬身一礼,化作四道白光消失。白渊对着云婆婆深深一揖:“婆婆,日后若有难事,只需对着南山方向,唤三声青丘,我必前来。此玉佩,您收好,可辟邪挡灾,延年益寿,护您一生平安。”
他递来一枚雪白玉佩,上面刻着一只九尾狐。
云婆婆接过,握紧。
“多谢少君。”
白渊微微一笑,身影化作一道白光,融入夜色,白轿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婆婆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身形挺拔,眼神清亮,脸上没有半分痴傻,只有担忧与期盼。
看见云婆婆,他快步上前,声音哽咽,清清楚楚,喊了一声:
“娘!”
云婆婆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二十年委屈,二十年心酸,二十年日夜牵挂,在这一声“娘”里,尽数释放。
“狗蛋……我的儿……”
“娘,我在。”男子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好了,我真的好了。以后我照顾娘,再也不让娘受一点苦。”
那一晚,云婆婆家的灯,亮了整夜。
母子俩坐在灯下,说了一整夜的话。
狗蛋把这些年混沌中模糊的记忆一一说出,他不是不懂,只是被困在黑暗里,说不出,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娘辛苦操劳。昨夜那股温暖的力量进入体内,黑暗瞬间破碎,他终于清醒。
“娘,你救了狐后,狐仙救了我。”狗蛋握紧她的手,“这是善有善报。”
云婆婆笑着落泪,点头。
从那天起,狗蛋彻底痊愈。
他勤劳能干,砍柴挑水,种地做饭,把云婆婆照顾得无微不至。村里人见了,无不惊奇,都说云婆婆一辈子行善积德,连神仙都来报恩。
有人问起那晚的白轿,云婆婆只是笑而不语。
那是她和青丘之间,一个温柔的秘密。
此后岁月,云婆婆身体一直硬朗,无病无痛,那枚九尾玉佩,她常年戴在身上,邪祟不侵,灾祸远离。
每逢月圆之夜,南山深处,偶尔会闪过一道雪白九尾身影,静静望着村庄方向,停留片刻,悄然离去。
那是青丘的少主,在遥遥致意。
人有仁心,可越生死。
妖有恩情,可越种族。
一顶深夜白轿,一场阴风惊魂,一次生死接生,最终化作人间最温暖的传说——
心善之人,天不负;行善之人,必有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