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组走后第三天，县里传出风声，说“默子”服装厂倒卖走私电器，工商局正在立案调查。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查出了几十台彩电，罚了好几万。

“陈厂长，外头都传疯了。”听到这些传言，王秀英脸色发白，跑到办公室里向陈默焦急地说，“几个老客户来电话问，咱们的货还进不进货。有些商家把咱们‘默子’标的产品都撤到角落去了。再这么下去，牌子真要砸了。”

陈默放下手里的样衣，走到窗前。厂院里，几个工人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见他看过来，赶紧散了。

“秀英，你让车间主任开个会，告诉工人厂子没问题，该干啥干啥。谁再传谣，扣工资。”陈默说，“另外，几家把咱们的货撤到角落的商家，你联系一下，就说我晚上老地方请他吃饭。”

“哎。”王秀英去了。

陈默坐回椅子，点了支烟。烟是“大前门”，便宜，但劲大。他平时不常抽，烦的时候来一根。烟雾在办公室里缭绕，像他此刻的心情。

胡闯这手，够毒。不直接动手，放谣言。谣言杀人不见血，却能毁了你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信誉。“默子”的牌子，刚在县城立住脚，经不起这么折腾。

晚上，“聚丰楼”包厢。

几家商户老板来了，还有一位资深的采购科长老李来了。

李科长五十多岁，胖，爱喝酒。陈默点了几个硬菜，开了“汾酒”。

“李科长，好久不见，先敬您一杯。”陈默举杯。

“陈老板客气。”老李喝了，夹了块红烧肉，“你们厂那事我听说了，真的假的？”

“假的。”陈默给他满上，“是这么回事……”

他把胡闯的事说了，隐去了电器来源，只说老同学托他代卖几台彩电，他抹不开面子，帮着卖了。没想到被人举报，惹了一身骚。

“就这点事？”老李笑了，“我还以为多大呢。现在这风气，眼红的人多，你那‘默子’牌子现在火了，自然有人惦记。”

“所以，今天晚上请几位过来，就是想把这事儿澄清了，恳请各位不要听风就是雨。另外，得请李科长帮忙。”陈默又敬一杯，“你们那边是我们最大的合作伙伴，我们的货……”

“放心，明天就调回原位。”老李拍胸脯，“不过陈老板，你这牌子光在咱们县城火不行，得往上走。地区马上要开‘名优产品展销会’，我给你弄个名额，你去露露脸。牌子响了，谣言不攻自破。”

陈默心里一动，这倒是个机会。地区展销会，来的都是各县市的采购商，要是“默子”能在那里打响，销路就打开了。

“那太谢谢李科长了。费用……”

“费用你不用管，我安排。”老李说，“不过陈老板，你那衣服款式得新，质量得好。不然……”

“您放心，我亲自抓。”

宴请几位之后，陈默去了趟县委，找赵主任。

赵主任正在看文件，见他来，点点头：“为谣言的事？”

“嗯。”陈默坐下，“赵叔，这么传下去不是办法。我想开个澄清会，请县里媒体、工商、税务的同志，还有几个大客户，到厂里看看。现场验货，现场说法。您看行吗？”

赵主任想了想：“行。我让广播站、县报的记者去。工商、税务那边，我打招呼。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

“好。不过小陈，光澄清不够。那个胡闯，你得防着。他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这次没搞垮你，下次不定出什么招。”

“我知道。”陈默说，“赵叔，展销会的事，李科长跟我说了。我想去，但缺个有分量的介绍人，您能不能……”

“我给你写推荐信。”赵主任爽快，“不过小陈，展销会是机会，也是考验。你的货要是真能在地区打响，以后的路就宽了。要是砸了，再想起来就难了。压力不小。”

“我明白。压力再大，也得扛。”

从县委出来，陈默去了趟工商局。

郑科长在办公室，见他来，脸色淡淡。

“郑科长，后天我在厂里开个澄清会，请您务必光临。”陈默递上请柬。

郑科长没接：“澄清会？有这个必要吗？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但众口铄金。”陈默把请柬放在桌上，“郑科长，您是明白人。我陈默做生意，不敢说多规矩，但违法乱纪的事，不干。这次是被人陷害，请您主持公道。”

话说到这份上，郑科长不好再推，拿起请柬，看了看：“行，我去。不过陈老板，做生意还是本分点好。”

“您说得对。”

从工商局出来，天已经黑了。陈默骑车回家，脑子里还在盘算澄清会的细节。请哪些客户，展示哪些产品，谁来讲，怎么讲。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回到家，金叶子还没睡，在灯下补衣服。

陈实已经睡了，小脸恬静。

“吃了没？”金叶子问。

“吃了。”陈默坐下，倒了杯水，“后天开澄清会，你准备一下，也去。”

“我去干啥？我又不懂。”

“你是老板娘，得在场。”陈默说，“另外，把陈实也带上。让人看看，我陈默有家有口，不是那种走邪路的人。”

金叶子明白了，这是要打亲情牌，稳形象。

“能行吗？”

“能行。”

夜里，陈默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这些年的事过了一遍。从倒腾国库券，到承包纺织厂，到南下闯荡，到创“默子”牌子。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次危机都挺过来了。这次，也能挺过去。

他想起了爹陈布语的话：“猫走猫道，狗走狗道。”他陈默走的是正经生意人的道。也许慢，也许险，但踏实，能睡安稳觉。胡闯走的是另一条道。快，暴利，但悬，说不定哪天就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澄清会定在上午九点。服装厂院里摆了几排长条凳，正面拉了横幅：“‘默子’品牌质量澄清暨客户座谈会”。主席台是几张课桌拼的，铺了红布。桌上摆着“默子”的样品，有衣服，有吊牌，有质检报告。

八点半，人就陆续来了。广播站、县报的记者扛着机器，拿着本子。工商局郑科长带着两个科员，税务局的也来了。供销社的主任，还有几十个老客户，把院子坐得满满当当。

王秀英带着几个残疾人员工，穿着统一的“默子”工装，在门口迎宾。常白话、李建国、张有福，也都穿着干净，站在一旁。

陈默今天穿了那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金叶子抱着陈实，坐在第一排。

陈实穿着小“默子”衫，好奇地东张西望。

九点整，陈默上台。他没拿稿子，站在话筒前，扫了一眼台下。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各位兄弟姐妹。今天请大家来，一是澄清谣言，二是汇报工作，三是征求意见。”

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最近县里有传言，说我们‘默子’服装厂倒卖走私电器，被查处。我在这里郑重声明：这是谣言，是别有用心的人恶意中伤！”

声音洪亮，斩钉截铁。

“事实是，半个月前，我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托我代卖几台彩电冰箱，我抹不开面子，帮着卖了。有交易记录，有纳税凭证。工商、税务的同志都查过，没问题。这事是我的错，不该碍于情面插手不熟悉的行业，我向大家道歉。”

他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

“但有人说我‘默子’厂倒卖走私电器，这是污蔑！‘默子’是做衣服的，只会做衣服，只想做好衣服！”

他拿起一件样品，高高举起。

“这件衬衫是我们‘默子’厂自己设计，自己生产的。面料是上海产的纯棉，扣子是温州产的树脂扣，线是天津产的涤纶线。从选料到成品，十二道工序，全部在咱们厂里完成。质检员是咱们厂的残疾人员工，他们眼睛亮，心细，比正常人还严格！”

台下开始有人点头。

“我们厂现在有二十六位残疾人员工，他们和正常工人一样，同工同酬，有保险，有福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养活家人。‘默子’的牌子是他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这样的牌子，我们能不珍惜吗？能去干违法的事吗？”

说到这里，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

台下，几个残疾人员工低头抹眼泪。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让大家看看我们‘默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厂子。车间，大家随便进。账本，大家随便查。衣服，大家随便验。有问题的，我当场撕了！”

说着，他拿起一把剪刀，走到一排样品前。那是之前郑老板那批货里挑出的几件次品，本来要销毁的。他“咔嚓”一剪刀，把一件衬衫剪成两半。

“大家看，这里面是啥？是黑心棉吗？是烂布头吗？不是！是实实在在的好棉花！”

他把剪开的衣服递给台下的人传看，又连续剪了几件，件件面料实在，做工扎实。

台下开始有人鼓掌。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连成一片。

陈默放下剪刀，看向工商局郑科长：“郑科长，您是专家，您说，我们的货有问题吗？”

郑科长站起来，走到台前，拿起一件衣服仔细看了看，又翻看了质检报告，抬头看了看与会的众人，郑重地说：“从现场查验看，‘默子’厂的产品，标识规范，质量合格。至于倒卖电器的事，经查，属于个人代卖行为，与服装厂无关。工商局对此已有结论，希望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这话等于官方辟谣。台下掌声更响了。

陈默又看向税务局的同志。

税务局的同志也表态：纳税记录清晰，无偷漏税行为。

“另外，”陈默趁热打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下个月，地区‘名优产品展销会’，我们‘默子’品牌将代表咱们县参加！我们要让全地区的人都穿上咱们草庙县人自己做的衣服！”

台下沸腾了。参加地区展销会，这是荣誉，是实力。

澄清会开到十一点。结束时，客户们围上来，有的订货，有的问展销会的事。

老采购员老李当场签了五千件的订单，供销社主任也要了三千件，之前犹豫的几个个体户，也下了单。

陈默一一握手，道谢。

金叶子抱着陈实，站在陈默的身边，微笑着招呼女客。

陈实不认生，咯咯地笑，谁抱都行。场面温馨，有说服力。

记者们拍了不少照片，录了像。

第二天，县报头版登了澄清会的消息，标题是《谣言止于真相，“默子”以质取胜》。广播站也播了专题报道。

谣言破了，“默子”的牌子不但没倒，反而更响了。好多人慕名来厂里参观，来店里买衣服，销量不降反升。

陈默松了口气。可他知道，胡闯不会罢休。这人像条毒蛇，这次没咬死你，下次还会找机会，得防着他。但不能被动挨打，得主动化解。

几天后，陈默托人打听到胡闯的下落，他在省城跟一伙人搞“对苏贸易”——说是贸易，其实就是把国内的轻工品倒腾到苏联，换回钢材、化肥。这生意比倒腾电器还险，涉及外汇，涉及两国政策。

陈默给胡闯写了封信，没邮寄，托去省城的人捎去。

信很短：“胡闯同学：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做你的大生意，我守我的小厂子。井水不犯河水。若再相逼，鱼死网破。陈默。”

话硬，但留了余地。没撕破脸，但划清了线。

信捎走后，胡闯那边没动静。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陈默不管了。他得往前看。展销会定在十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他得准备，展品，画册，模特，宣传语，一样样都得精心设计。这是“默子”第一次走出县城，不能搞砸了。

他让王秀英从残疾人员工里挑了几个手巧的姑娘，成立“模特队”，培训走台步，练站姿。又请了文化馆的老师，教她们怎么展示衣服。

他让常白话盯生产，秋装必须保质保量完成。又让李建国改造了两台老机器，能织一种新面料，厚实，挺括，适合做风衣。他决定，展销会的主打产品，就是风衣。“默子”风衣，防风，防雨，有型。

他让金成堆去省城，联系包装厂，定做高档的手提袋、包装盒。又去印刷厂，设计新的宣传画册，要有“默子”的故事，有残疾人员工的照片，有厂区的景象。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但陈默不心疼。牌子打响了，钱能赚回来。

九月底，样衣出来了。风衣有三种颜色：黑、灰、卡其。款式简洁，线条流畅。

陈默试穿了一件，站在镜前仔细看了看。

金叶子看着，眼圈红了。

“陈默，你……真像个大老板了。”

陈默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不到，脸上有了风霜，但眼神沉稳。中山装换上风衣，还是有些不习惯，但挺精神。

十月初，展销会代表团名单下来了。团长是工业局的副局长，陈默副团长，代表团一共十个人，除了陈默，还有县里其他几个厂的厂长。

陈默似乎看见了自己在展销会上意气风发，看见了“默子”服装在展销会上赢来很多人的赞许，看见了展销会上“默子”的订单路雪花一样落向“默子”的展位，看见了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