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墨迹干了,纸角微微卷起。阿沅把那张表从灶台底下抽出来时,炭笔断头还压在“下一步”那一栏上。她没换笔,只用指甲把纸抚平,吹了吹灰。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她抬手捻了一下,火光晃了晃,照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不是配料,不是火候,是人话、是路、是钱。
她把纸折好,塞进围裙内袋,起身推窗。外头天还没亮透,海风带着湿气扑进来,吹得案上那支木制鱼形簪轻轻颤。她伸手扶住,指尖蹭过簪尾刻的波浪纹,像沈青以前给她削的那些小玩意儿一样,粗糙但顺手。
她没去灶上,先去了后院。
石阶冷,露水打湿了布鞋底。她蹲下身,从双层木桶改装的储物箱里摸出一本旧书,《海物志》封皮沾着点盐霜。翻开夹页,里面除了表格,还有几张草图:一张是食肆布局,另一张画着码头空地,标了个红圈。
她盯着那圈看了会儿,听见前头有脚步声。
萧砚来得比往常早。靛蓝锦袍没沾灰,折扇却收着,袖口露出一截银丝带。他站在灶房门口,看见她手里那本书,没问,只说:“又熬夜了?”
“没睡。”她把书合上,连同那张表一起递过去,“你看看。”
他接过,展开看。一页页翻,眉头没动,眼神却沉了下去。看完没还,而是抽出袖中帕子,把纸角擦了擦,再叠好放进自己怀里。
“这些话,你是真打算当回事?”他问。
“本来就是事。”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脚夫说西岭道卡得狠,商贩讲北集口拒散户,渔户抱怨鱼价被压——他们不是闲聊,是活不下去才往外吐苦水。咱们这灶台,现在烧的不止是柴火,还烧的是消息。”
他点头,没反驳。
两人往后院走,天光渐亮,海面浮起一层薄雾。萧砚在石凳坐下,折扇轻敲掌心:“你想怎么做?”
“开分店。”她说得干脆,“就在村口码头旁,搭个棚子,专接商旅脚夫。他们赶路,要快、要热、要便宜。总店这边,继续做‘留一步’,限量二十份,守住味道,不乱规矩。”
他抬眼:“你不怕分了招牌?”
“怕。”她也坐下,从怀里摸出炭笔,在膝盖上那张新纸上画线,“所以我得控主料。汤底、酱包、腌料,全由总店熬好封坛,每天一早专人送去。分店只负责加热、装碗、收钱。配方不给,火候我定,轮岗的人也得是我挑的。”
他听着,手指在扇骨上点了两下:“人力呢?材料呢?谁信你能撑住?”
“人力我有人选。”她笔尖顿住,“两个伙计,一个稳重,一个利索,我都盯了半个月。材料……你不是说南边有批桐油木要运过来?能不能捎点瓦片?旧船板我也能凑,先搭个临时样子,不显眼。”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你还知道要‘不显眼’?”
“当然。”她抬头,眼尾微挑,“咱们这儿民风老实,突然盖个大铺子,村里人要说闲话。可要是商队路过搭个歇脚棚,修修货,避避雨——你说是不是很合理?”
他看着她,半晌道:“你让我派工匠来,说是‘修仓房’?”
“对。”她点头,“你名下的商队,顺路捎材料,不动本地账目。工钱你出,我记着。等分店赚了钱,一分不少还你。”
他摇头:“不用还。我要的不是这个。”
“那是啥?”
“是你别一个人扛。”他说得慢,“你布这个局,我不拦。但资源我供,你只管做事。别算得太清,不然……反倒生分。”
她没接这话,低头在纸上勾分店草图。炭笔划过纸面,沙沙响。画完一角,她抬手抹了把额角,发丝蹭乱了些。
“选址就定码头东头那块空地。”她说,“离海近,卸货方便,脚夫走一趟不过三百步。棚子不大,四根柱子加顶棚,两边挂帘子挡风。前头摆桌,后头设灶,中间走人。你看行不行?”
他接过草图看,指腹摩挲过纸面,忽然问:“你想要多少?”
“不要多。”她答,“只要稳。第一批先试十天。卖得好,再议;卖不好,拆了也不心疼。”
他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已签好的单子,轻轻放在石桌上。纸角压住草图一角,风吹不动。
“桐油木三车,瓦片两百片,铁钉五十斤,明晚随货船到。”他说,“工匠两名,报的是修仓房,到了听你调遣。其他缺什么,你列个单子,我让人补。”
她没立刻应,而是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几秒,才伸手按住。
“谢了。”她说。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码头空地上,那儿还堆着些破渔网和烂木板,荒得很。半晌,他道:“分店归你管,但安全我来守。影卫不露面,可十步内有人。你别嫌烦。”
“我不嫌。”她站起身,把草图折好收进围裙,“你要护短,我也认了。但别插手运营——我说了算。”
“可以。”他终于看向她,嘴角有笑,眼里却认真,“但在你说了算之前,得先把人训明白。别指望谁都跟你一样,一眼看穿话里的真假。”
她哼了声:“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人人都教明白。但我能挑人,也能换人。错了就换,不难。”
他合上折扇,站起身:“那就这么定。总店守质,分店拓量。双轨并行,互不掺和。”
“对。”她转身朝灶房走,“主料统配,口味如一。牌子砸了,咱俩谁都别想翻身。”
他跟上几步:“今晚我就写信安排。明晚材料到,后天就能动工。”
“不急。”她回头看他,“先让伙计去踩点,测风向、查地势。棚子要抗风,灶台得避潮。明天我亲自去看。”
他点头,忽而低声:“你累不?”
“累。”她答得坦然,“但还得动。这局刚起了个头,停不得。”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手里的贝壳香囊捏了捏,藏回袖中。
日头升起来,雾散了。两人走到食肆门前石阶,站着没动。阿沅从怀里掏出炭笔,在纸上继续画。萧砚立在一旁,折扇轻摇,目光扫过码头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松开。
她低头写着:
**分店筹备清单**
- 主料密封罐 ×20(今夜烧制)
- 送餐陶瓮(防泼洒)
- 轮岗伙计培训(明日晨起)
- 分店菜单初定(限三样:快粥、干饼、烫酒)
- 安全巡更路线(与影卫对接)
写到最后一行,她笔尖一顿,抬头问他:“你说……有没有可能,以后不止一家?”
他看着她,没笑,也没否定。
只是说:“你现在想的,已经不是一碗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