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进灶房,油灯芯还燃着半截。阿沅的炭笔停在纸上,笔尖悬着未落的一点墨。她没继续写清单,而是抬眼看向沈青。他正蹲在灶后头检查柴灰,铁勺卡在锅沿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我想做一道新菜。”她说。
勺子“当”地掉在地上。
沈青弯腰去捡,动作慢了半拍。他把勺子攥回手里,指节发白:“啥菜?”
“龙涞羹。”
这三个字一出口,灶间突然安静下来。连风穿过窗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沈青猛地抬头,脸色变了:“那不是咱们能碰的东西。”
阿沅没动,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砚站在门框边,袖口沾了点晨露。他没进来,靠在门边听完了对话。
“怎么不能碰?”阿沅看着沈青,“老渔民说它招灾,可也没人真见过谁吃了跳海。传言多了,就成了忌讳。”
“忌讳就是用来守的!”沈青声音压低,却更重了,“你知不知道以前有人试过?整条船的人半夜发疯,自己把船凿沉了!渔村几十年没人敢提这道菜,不是没道理的。”
阿沅轻轻吹了口气,把炭笔旁卷起的纸角压平:“可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有棚子、有规矩、有影卫守夜。我不信一碗汤就能翻天。”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沈青站起来,抹了把脸,“这是底线。安稳比名声重要,你懂不懂?咱们好不容易把食肆立起来,别因为一道虚头巴脑的羹把自己搭进去。”
阿沅笑了笑,没反驳。
萧砚这时才开口:“若它真有通灵之力,为何不能为我们所用?”
沈青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最近仙门使者频频出现在南澜。”萧砚走进来,折扇夹在腋下,手按在桌沿,“他们查灵气、封灶台、扰民生。既然他们在找‘异样’,不如我们主动造一个——看看他们会往哪个方向扑。”
“你是想拿阿沅当诱饵?”沈青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诱饵。”阿沅接话,“是试探。他们怕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他们越紧张的事,越说明有用。”
“有用个鬼!”沈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陶罐叮当响,“你们俩一个比一个敢赌命!我告诉你,这道羹不能做,做了就是惹祸上身!”
“那你说怎么办?”阿沅也站了起来,围裙带子松了一截,“永远躲着?永远只敢卖粥、卖饼、卖烫酒?等别人再来查封,我们再砸一次百果冰?下次呢?再被人泼符水,你就打算一直让我用糖浆糊脸?”
“至少能活命!”沈青吼完,喘着气,眼神发红,“我不想看你出事。”
屋里静了。
阿沅看着他,语气软了些:“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躲不过。”
萧砚插话:“不做,不知险;做了,才有应对之机。我们现在不是孤军奋战。分店要开,消息网在铺,影卫也在布防。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探路。”
“探路也得分哪条路!”沈青冷笑,“你们嘴上说得轻巧,真出了事谁扛?阿沅要是有个闪失,沈家就剩我一个了,我拿什么回去见爹?”
阿沅低头,手指绕了绕腕上的贝壳绳。
半晌,她问:“我只问一句——你们信不信我能控住这火候?”
沈青张了张嘴,没出声。
萧砚看了她一眼,点头:“信。”
沈青盯着地面,脚边有一块烧焦的木屑。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吐出两个字:“……算了。”
“啥?”阿沅挑眉。
“你要做,我拦不住。”他嗓音哑了,“但我得守着灶。要是见了异象,立刻熄火——我说了算。”
阿沅笑了:“行,大哥说了算。”
萧砚走到灶台前,目光扫过锅具、柴堆、通风口,低声说:“明日午时前,我会调影卫布防周边,不动声色。不会惊动村民,也不会暴露目标。”
“不急。”阿沅摆手,“今天不碰火。”
她转身走向储物架,踮脚从最高一层取下一个蒙尘的陶罐。罐身刻着三个字:龙骨参。
她没打开,只是用袖口擦了擦灰,又轻轻放了回去。
“材料我早备着。”她背对着两人,“就看敢不敢用。”
说完,她走回灶台,拿起那支木制鱼形簪,在案板上划了道痕。
三人围着灶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日影西斜,阳光照进来,落在三人的鞋面上。阿沅的布鞋沾着泥点,沈青的草鞋磨了边,萧砚的靴底干净,但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风吹动门帘,掀起一角。
沈青蹲下去,开始清理灶后的柴灰。他动作很慢,一遍遍耙着冷灰,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筛出来。
萧砚站在院中树下,折扇仍闭着,左手捏了捏袖中的贝壳香囊,随即松开。他低声对空气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只有他自己听见。
阿沅站在食肆门前石阶上,背对灶房,望着远处海面。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握紧了那支鱼形簪。
她的指甲在簪尾的波浪纹上来回摩挲,像在数刻痕。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厨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墙根,最终融成一片暗色的块。
她忽然开口:“还没开始,别想太多结果。咱们只是……做顿饭。”
话音落,她转身朝井边走,脚步没停。
水桶还在原地,扁担靠着墙。她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木柄,又顿住。
她回头看了眼灶房。
锅盖盖得好好的,火没点,灰是冷的。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从她说出“龙涞羹”三个字起,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