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又燃了一截,比昨日矮了半寸。
阿沅没动,就站在灶前,盯着那口空锅。碗还在案上,银珠静静躺着,表面浮着一层温光,像是刚从汤里捞出来时的模样。她没去碰它,也没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平。
萧砚也没走。他合上了折扇,轻轻搁在桌角,贝壳香囊仍藏在袖中,没拿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等她开口。
“那道羹……”她终于出声,嗓音不抖,也不冷,“不是我学的。”
她转过身,背靠灶台,手搭在锅沿上,指尖微微发白。“我没见过方子,没人教过火候,连龙骨参长什么样都是今早才认全。可我一上手,就知道该先焯水去腥,再用文火煨足一个时辰,第三沸时加姜压涩,最后撒紫菜末提鲜——这些步骤,像刻在我骨头里,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会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说我是谁?”
萧砚没答。他走到案前,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是暗褐色的牛皮纸,边角磨损,显然常带在身上。他翻开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字:“南澜旧志补遗,载:‘先帝祭亡后,禁龙骨参入膳,违者斩。’”
“三年前我在北港收一批走私书,夹在这堆杂录里。”他声音低而稳,“当时只当是野史怪谈,随手记下标类,没往心里去。今日才明白,这不是禁令,是灭口。”
阿沅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墨迹略淡,应是抄写多次后的复本,但笔锋工整,不似伪造。
“所以这道羹,不止是皇家祭祀专用,还是命案开端?”她问。
“是结局。”萧砚说,“也是起点。”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海风轻响,吹得灯焰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回。
阿沅忽然笑了声,很短,没到眼里。“一道菜就能证明我是皇族?那全天下煮错药的厨子岂不都是叛臣?”
“不是一道菜。”萧砚摇头,“是你做的方式——本能、精准、毫无迟疑。就像你生来就做过千百遍。还有风暴前醒来、焚火避灾、水性奇佳……村里传你是锦鲤化身,可锦鲤不会熬羹。”
阿沅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细瘦,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勺切鱼留下的痕迹。她想起什么,语气忽然平淡下来:“我爹是老渔夫,捡我在礁石边。襁褓里裹着半块玉佩,说是沉船货,后来当了酒钱。”
她说得轻,像在讲别人的事。可眼底那点微光,一闪即逝。
萧砚立刻记下“玉佩”二字,写在纸上,笔尖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玉是什么样?”
“不知道。”她摇头,“没见过。只知道是绿的,冷光,摔成两半,另一半不知去向。”
“玉不分则不贵,分则必有因。”萧砚低声说,“皇室信物,常以双玉为契,一主一副,验明身份。若你手中这块曾属宫中,那它就不会是普通赏玩之物。”
阿沅没反驳。她绕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会做禁羹
锦鲤传言
玉佩来历
写完,她退后一步,看着这三条线,像是在拼一副残图。
“证据太散。”她说,“没有一条能站住脚。玉没了,人死了,书是抄的,连这道羹……也只剩一口汤味。”
“那就补。”萧砚合上密册,从包袱里取出一幅旧舆图,铺在桌上,用四枚铜钉压住四角。
地图泛黄,墨线模糊,但海岸线清晰可辨。他指着一处:“皇宫位于北境,距南澜洲三千七百余里。当年政变,逃亡路线两条——陆路经西岭道,三日内被尽数截杀;另一条,由忠仆抱婴乘舟,借季风与暗流,潜渡南海。”
他指尖顺着航线滑下,最终停在一个小点上。
“终点,就是这儿。”
阿沅盯着那个点。心跳慢了一拍。
——正是她长大的渔村。
“为什么是这里?”她问。
“因为这条海路凶险异常,寻常船只不敢走。唯有熟悉潮汐、能辨海底暗涌的渔人,才可能活着靠岸。”萧砚看着她,“而你能活下来,不是运气,是有人知道你会被谁救。”
阿沅缓缓伸手,指尖触到地图上的航线终点。纸面粗糙,却像烫人。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火。
烧穿屋梁,烤焦梁木,浓烟滚滚中,有人抱着她冲进雨幕。她哭不出,只能闻到一股味——咸中带涩,尾调发苦,像极了今晚那碗龙涞羹。
她每次梦见火,都会恶心反胃。原来不是怕火,是怕那味道。
“我不是为了认祖归宗。”她突然说,声音低但清楚,“也不是想当什么公主。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做这道羹?为什么我一闭眼,就看见火烧宫殿?为什么我闻到这味儿就想吐?”
她抬头看他:“你愿意查,我不拦。但别跟我说什么血脉天定、宿命轮回。我要的是实打实的线索,不是安慰。”
萧砚点头:“我也不信命。我只信证据。”
他摊开纸,列出两项计划:
一、明日派人去村中祠堂,查《海民录》——百年来落户人家皆有记载,若有外婴登记,或可寻踪;
二、调动商队暗线,发布悬赏:凡有关于“前朝遗物”“流落孩童”“玉佩信物”等传闻,无论真假,一律重金收购。
“你不调影卫?”她问。
“影卫查现务,不适合翻旧账。”他说,“这事要慢,要静,不能惊动任何潜在敌人。我们现在只有三条线,断一不可。”
阿沅看着地图,许久未语。灯焰跳了跳,映在她瞳仁里,泛起一丝琥珀色光泽,转瞬即逝。
她终于开口:“那就查吧。”
她拿起笔,在纸上添了一行:
目标:查明身世,破解心魔。
写完,她放下笔,将纸折好,塞进灶台下方的陶罐里——那里原本放着干柴,现在成了她的秘密匣子。
“明天我去祠堂。”她说,“你的人别露面。我仍是渔村厨娘,不是什么待捧的遗孤。”
萧砚没争。他收起地图,合上密册,动作利落。临走前,他看了她一眼:“明日辰时,我在食肆外等你。不进店,不见人。”
她点头。
他转身出门,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色里。
阿沅没动。她站在灯下,听着外面的潮声,一下一下,像在数更。
她摸出手腕上的红绳,串着几颗贝壳,是沈青早年给她编的。她轻轻拨了拨,然后走到床边,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
没睡。
她在等天亮。
也在等明天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