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阿沅就到了“浪淘食阁”。
灶台上的锅还温着,昨夜熄火前她特意留了小半炉炭,此刻一掀开灰,底下红光一闪,轻轻吹两口气,火苗便窜了起来。她没急着添柴,先解开围裙抖了抖,再系上,动作慢得像是手使不上劲。月白裙角扫过地面,沾了点潮气,她也不管。
她从墙角取出水桶,井绳在掌心磨出一道浅痕。打上来的水清亮,倒进锅里时发出“哗”的一声响。几个早起的汉子听见动静,扒着门框往里看:“阿沅姑娘这么早就来了?”
“粥得熬三沸。”她扶着灶台站直,咳了两声,声音哑,“不然不香。”
那汉子讪讪地点头,走了。她知道他们背地里说她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全靠萧家公子照应才撑得起这摊子。她不在乎。病弱厨娘好做买卖,也方便听闲话。
第一锅海鲜粥下锅,米粒在滚水中翻腾。她撒盐时手顿了顿——不是平常的粗海盐,而是特制的含矿盐,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金属味。这是她和萧砚商量好的暗招:凡修习仙门功法者,舌尖对矿物质格外敏感,入口即知异样。
她一边搅粥,一边留意门口人影。
辰时三刻,那人来了。
白衣,素袍,腰间挂青铜铃铛,走路轻得像踩棉花。清虚站在棚外,没立刻进来,先看了眼挂在门楣上的“浪淘食阁”匾额,又低头闻了闻飘出的粥香,才撩帘入内。
阿沅低头盛粥,指尖微颤了一下。她没抬头,只用余光扫他一眼,心里记下:脚步无声,袖口无尘,坐姿端正如松,是练过内息的。
“一碗粥。”清虚开口,声音冷。
“好嘞。”她端过去,顺手多放了一双筷子,“今日虾仁多,您慢慢吃。”
清虚没动筷子,先捧起碗喝了口汤。喉结滑动,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阿沅转身去搅锅,嘴角压了压。
他知道味道不对,但不说破。能忍,说明有城府;能来,说明有目的。
粥铺渐渐热闹起来。渔民、脚夫、码头工陆续进门,吵嚷声盖住了海风。有人讲昨夜看见紫袍人在村北走动,被巡更的赶跑了;有人说山上道士最近常下山,专捡偏僻路走;还有个孩子嚷嚷:“穿白的抓鱼精!我爹看见了!”
阿沅一边收碗一边听,不动声色。她把每句话都拆开嚼,挑出有用的渣滓存着。紫袍人——赵九爷旧部?道士下山——仙门探子?鱼精——指她自己?
她不信巧合。这么多消息凑一块儿,只能说明一件事:这里成了风口。
打烊前,她推出新点心“忆苦饼”。焦米碾粉,混上海苔与苦蒿,烤成黑褐色的小圆饼,摆在案上不起眼。
“尝一口,不忘旧事。”她对老渔夫笑,“当年逃难,不就吃这个?”
老头咬了一口,愣住:“还真像……那年宫里走水,好多娃娃被抱出来,有个女婴裹着绿光布,落在这片滩。”
阿沅的手指猛地掐进木案边缘。
绿光布。
她没问下去,只笑着添了杯热茶:“老人家故事真多。”
老头咧嘴一笑,继续啃饼。
她低头收拾碗碟,心跳稳得不像话。面上越平静,心里越清楚:有些事,正从泥里浮出来。
暮色压村,炊烟散尽。她蹲在灶前,把三日来的记录誊到一张新纸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 白衣人每日申时来,食素面一碗,避咸
- 渔夫言宫中走水,女婴裹绿光布落滩
- 童言“穿白的抓鱼精”,或为村民传言演变
- 北集口商旅增多,疑与萧家有关(待查)
写完,她将纸卷起,塞进灶底陶罐,替下昨日那张“查明身世”计划书。旧纸烧成灰,撒进潲水桶。
她站起来拍灰,瞥见门外树影一晃。
清虚还没走。
他站在十步外的石阶下,望着食肆招牌,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忆苦饼。风吹动他袖口,铃铛无声。
阿沅没叫他,也没躲。她只是拿起抹布,慢悠悠擦案板,一下,一下,像在数呼吸。
终于,清虚抬步走近,停在门口。
“你为何做这饼?”他问。
“客人爱怀旧。”她头也不抬,“吃了念旧情,下次还来。”
“可它太苦。”
“苦才记得住。”她抬眼看他,目光干净,“你说是不是?”
清虚没答。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道:“你不怕我们?”
“怕什么?”她笑,“你们又不吃人。”
“有些人,比吃人可怕。”
“那得看他们图什么。”她放下布,拍了拍手,“若图钱,我有锅;若图命,我有火;若图别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那就得看,谁更不想活。”
清虚瞳孔微缩。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关窗。木闩落下时发出“咔”一声,像咬断一根骨头。
他走了。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没回头。
阿沅回到灶台前,蹲下,将最后一撮炭灰扫净。她摸出手腕上的红绳,串着几颗贝壳,轻轻拨了拨。沈青给的,一直没换。
外面海潮涨了。
她站起身,吹灭油灯。
店铺陷入昏暗,只有灶心残留一点暗红,映着她单薄的身影。
她站在门边回望一眼,伸手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