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海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阿沅已经站在码头边上。
她穿的还是那身月白粗布裙,外罩靛青围裙,发间木鱼簪卡得紧,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轻轻晃荡。脚边放着个竹编浅筐,里面铺了湿海草,压着几尾刚捞上来的银鳞小鱼,肚皮泛蓝,鳃色鲜红——是今早头一网的货,她亲自挑的。
“这三尾留着。”她对渔夫点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其余的,按老规矩分给换工的人。”
渔夫搓着手笑:“阿沅姑娘起得比潮水还早,这灶台怕是要烧穿喽。”
她没接话,只把筐拎起来,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昨夜关窗前她就想好了,人多了,料子就不能将就。谁家锅里煮的不是一口饭?可她的锅,得熬出让人闭嘴的香来。
“浪淘食阁”还没开张,棚子外已有人影晃动。几个脚夫蹲在路边啃冷饼,眼睛却往里瞟。昨日那碗“留一步”鱼汤的香味还在他们鼻尖打转,听说今天要限量三十碗,谁都不敢迟到。
阿沅进灶台第一件事就是掀锅盖。余火早灭了,她蹲下扒开灰烬,往里添了把干松枝,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她盯着火舌看了两秒,伸手把墙角那个新制的八角木牌挂到灶沿——上面用炭笔写着:**今日海鲜粥,三十碗,售完即止**。
伙计进来时差点撞上她。
“阿沅姑娘,这……写这么明白,不怕惹事?”
“怕什么。”她直起身,咳了两声,顺手扶了下围裙带,“我身子弱,多做不动,讲明了反而干净。”
话音落,她端起那筐鱼进了后院。杀、洗、切,一气呵成。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稳得像潮汐,不多不少,正好是她心里那杆秤的节拍。
日头爬高,食肆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老熟人,也有生面孔。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站得笔直,腰间挂着个小铜炉,走路时炉烟微漾;另一个年轻些的,袖口绣着金线波纹,说话带南边口音,问的是“有没有清露蒸鱼”。阿沅在灶后瞥了一眼,没应声,只让伙计照单收贝币——一枚刻着螺旋纹的贝壳,萧家商队前日派人送来的,说是在北集口换了十家铺面的招牌酒。
“没贝币?”伙计摇头,“抱歉,今日灶火只够三十碗。”
那人脸色一沉:“我出双倍!”
“不是钱的事。”伙计指了指灶边牌子,“您看,阿沅姑娘说了,她累病了,整条街都没饭吃。”
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笑出声:“说得也对,人家姑娘一个人撑摊子,咱们别逼太狠。”
灰袍人冷哼一声,甩袖走了。金线袖的青年却没动,掏出一枚贝币递过去,低声道:“替我留碗‘留一步’,我下午来取。”
阿沅在灶后听见了,指尖顿了顿,没抬头。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棚子,油纸窗上映出她弯腰搅锅的影子。锅里是第三轮试火的“浮生半日”汤底,七种海藻混着鱼骨慢炖,火候差一分,味就偏了。她尝了一口,眉头微皱,又撒了半撮晒干的礁苔粉。
这时帘子一掀,萧砚来了。
他穿的还是那身靛蓝锦袍,腰束银丝带,折扇夹在腋下,手里提了个竹篮。见她在试味,也没打招呼,先绕到后院看了看食材柜,又翻了翻账本。
“北集口,三家仿你招牌的摊子。”他开口,声音平得像水面,“一家叫‘浪淘真味’,一家叫‘阿沅一锅’,第三家最绝,叫‘沈家遗珠’。”
阿沅舀汤的手没停:“哦?”
“用的都是陈货,腥味压不住,客人吃完拉肚子,反咬你头上。”他把扇子拿出来,轻轻敲了下手心,“已经有两家告到镇上公所,说你坏他们生意。”
她冷笑一声:“倒打一耙,本事不小。”
“更麻烦的是,懂行的不来。”萧砚合上账本,走到灶边,“前日那位东海来的茶商,本想请你做宴,听说这儿乌泱泱全是人,转身去了西岭客栈。”
阿沅放下勺,擦了擦手:“人多了,杂音就多。好味要清净,贵客要体面——你说是不是?”
“所以得设门槛。”萧砚看着她,“我建议,预约制。非请不入,每日限客二十。”
她摇头:“太绝。渔村的人怎么办?他们才是根。”
“那就换种法子。”他从怀里取出一枚贝壳币,在掌心转了一圈,“商队在五个集市发这东西,一人一枚,凭币入场。外面照样卖粥,但‘精品席’只对持币者开放。”
阿沅接过贝币,对着光看了看螺旋暗码:“防伪呢?”
“贝壳来自深海螺,纹路天然,无法复制。且每枚背面刻编号,由商队登记在册。”他顿了顿,“你想加一条——三不接?”
她抬眼看他。
“不接酗酒闹事,不接强令加菜,不接打听私事。”她一字一顿,“记黑名单,永不接待。”
萧砚笑了下,眼角细纹浮现:“和我想的一样。”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再多言。有些事,不用说透。
傍晚时分,新规试行。
伙计守在门口,举着个小木牌:“今日仅限持贝币者入内用餐,普通粥面请移步外棚。”
人群骚动起来。
一个穿锦袍的胖子带了四个随从,直接往里闯:“我出十倍价!你们老板认不认识钱长什么样?”
伙计挡在门前:“对不起,没贝币不能进。”
“放屁!”胖子一脚踢翻凳子,“一个渔女开的破摊子,也敢摆谱?”
棚子里瞬间安静。
阿沅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清露蒸鱼走出来,热气扑在脸上,她脚步没乱。走到门口,把碗轻轻放在旁边案上。
“您若真心慕味,”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请明日凭贝币再来。今日灶火已歇,我不伺候强买强卖的主顾。”
胖子瞪着她,脸涨成猪肝色。
就在这时,檐角传来一声轻响。
萧砚不知何时已坐在廊下横梁上,折扇搭在膝头,目光扫过人群。他没说话,只是用扇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胖子手下刚往前迈一步,忽然察觉四周气氛不对——左右不知何时站了几个穿灰衣的汉子,不动声色,却个个眼神如钉。
他咽了口唾沫,冷笑道:“好啊,一个厨娘,一个商人,合伙耍威风。”
说完,甩袖带人走了。
阿沅没回头,只把那碗蒸鱼端回来,吹了吹热气,自己吃了两口。
“味道淡了。”她对伙计说,“下次少放盐。”
夜幕降临,食肆灯火未熄。
阿沅坐在灶前,把最后一枚贝壳币交给明日值班的伙计。她脸色有些发白,手指微颤,但眼神清亮。
“记住,”她说,“谁来都不多做。锅是我的,火我说了算。”
说完,她起身,咳了两声,披上外衫,没走,只进了后屋歇下。
萧砚仍坐在廊下,折扇合拢,搁在膝头。远处传来陈伯派来的信鸽振翅声,他拆了纸条看完,没动。
片刻后,他起身,移步至隔壁商栈二楼窗口,推开半扇窗。
正对着“浪淘食阁”的厨房,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