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海风仍裹着夜气钻进棚缝。萧砚坐在商栈二楼窗沿，折扇搁在膝头，指尖沾了点茶渍，在桌面画出三个并列的圈。他盯了一夜，食肆门口那三个人影绕了三圈就走，脚印在湿沙上没留下半点痕迹。
他吹熄油灯，翻身下窗台，竹筒里那只信鸽扑腾两下翅膀。纸条卷好塞进铜管，他低声对窗外灰衣人道：“查昨夜三人，穿粗布短打，左袖有补丁，走路轻得像踩水面。”那人点头退下，身影融进巷角。
灶房里阿沅已起身。她蹲在灶前扒灰，火苗窜起时照见她眼底发青。昨夜闭市后她没睡实，总觉有人在暗处盯着锅。她添柴点火，铁锅烧热，倒进鱼汤底料，七种海藻混着鱼骨慢炖，火候差一分味就偏。她尝了一口，撒了半撮礁苔粉，眉头微松。
日头渐高，食肆门口排起队。一个穿灰褐短衫的男人站在棚外，手里端着碗粥却不动筷，只拿根炭笔在纸上记着什么。阿沅瞥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红印子，像是被符纸烫过。她装作不察，让伙计递上一碟腌萝卜。
“您这碗凉了，我给您换碗热的？”她走近时忽然舌尖泛起一丝腥涩——极淡，像血锈混进盐末。她心里一紧，面上依旧带笑，“今日限量已满，灶火要歇了。”
那人抬头看她，眼神一闪即收。“无妨，味道够了。”
阿沅退回灶后，袖口擦了下手心汗。她把新熬的“浮生半日”汤舀进小碗，递给萧砚带来的影卫。那人喝完摇头：“还是昨天那个味。”她点头，心里却清楚——有人在抄方子。
傍晚收工，萧砚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他把篮子放在案上，掀开盖布，里面是几块新制的木牌，刻着“持贝币者入”“三不接”字样。他抽出一支炭笔，在账本背面写了几行字，推到她面前。
“昨夜三人，非本地人，脚步虚浮，落地无声。”他声音压得低，“商队眼线查到，他们腰间都挂着青云宗外围令牌。”
阿沅正在刷锅，手一顿。“青云宗？不是上次那几个灰袍弟子？”
“不是。”萧砚合上账本，“这批人穿得像渔夫，可手上没茧，指甲干净。他们在记你的火候、用料顺序，连你撒调料的手势都画了图。”
阿沅冷笑一声，把刷子扔进水盆。“那就让他们记。反正‘留一步’的苦蒿粉是我随手抓的，多一把少一把全凭心情。”
萧砚看着她，忽然问：“你昨晚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她正拧干布巾，闻言抬眼：“有个食客一整天没动筷，光记灶台方位。我靠近时，嘴里有点腥味。”
“恶意？”他声音沉了半分。
“一点点。”她把布巾搭在灶沿，“不够判断是谁，但肯定不是冲着吃饭来的。”
两人静下来。远处传来潮声，棚顶油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萧砚起身走到门边，朝外望了一眼，低声说：“玄真子的人。”
阿沅正在翻菜谱的手停住。
“只有他会在意一个渔村厨娘做什么菜。”萧砚转过身，“上次破禁阵，百果冰反制仙术，他已经怀疑你不止是个会做饭的。”
阿沅合上菜谱，指尖按在封皮上。“所以他派人来盯，想看我有没有用灵材，或者……施法？”
“也可能是在等你露破绽。”萧砚走到她对面坐下，“比如某道菜突然引动天地异象，或者你本人出现异常反应。”
阿沅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串贝壳，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他们得失望了。我的锅里只有盐和火，没有咒语。”
“但你要小心。”萧砚声音缓了些，“他们既然来了，就不会只看一眼。下次可能扮成食客，也可能直接闯进来搜查。”
阿沅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长勺，在空锅里划了个圈。“那就让他们来。我这灶台烧的是柴火，不是香炉；我卖的是饭，不是丹药。他们若敢动手砸锅，我就告到州府去——堂堂仙门，欺负一个病弱女子？”
萧砚看着她侧脸，忽然笑了下。“你嘴上不怕，可昨晚咳了六次。”
“累的。”她转身去拿陶罐，“今天多熬一锅汤，明早还得赶早市。”
“别硬撑。”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枚贝壳币放在桌上，“我已经调了四个可信的影卫，白天在附近走动，晚上守后巷。你只要发现不对，立刻敲灶台三下。”
阿沅看了那枚贝币一眼，没接。“我不想躲。食肆开了，饭就得做下去。渔民靠它换工，脚夫靠它填肚子，我若关门，等于把他们推出去挡刀。”
“我不是让你关门。”萧砚声音沉了，“是让你别一个人扛。”
她抬眼看他，月白裙摆映着灶火微晃。“我没一个人。你不是在这儿吗？”
两人对视片刻，外面传来伙计收拾桌椅的声音。阿沅转身打开橱柜，拿出一本旧册子，封皮写着《南澜海产录》，实际夹层里全是她手写的配料表。她翻开一页，在“海月醉虾”旁边画了个圈，又在下面写了个“验”字。
“我在想，能不能留一道菜，专门给这些‘客人’尝。”她声音不高，“比如加点特殊海盐，能让他们体内灵气微乱，但又查不出原因。”
萧砚皱眉：“太险。一旦被识破，就是挑衅仙门。”
“所以不能用灵材。”她合上册子，“就用普通的晒盐，换个产地。他们若真练功，自然会察觉体内气息不稳，只会以为是功法出了问题。”
萧砚沉默片刻，点头。“可以试，但量要控制。而且必须在精品席上做，普通粥面不动。”
“我知道。”她把册子放回柜底，“我还打算把贝币编号登记起来。谁来吃过，吃了什么，记清楚。万一哪天出事，至少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萧砚从袖中取出一张布防图摊开。“我已经在食肆四周设了暗哨，影卫轮值守夜。商栈这边也加固了墙，必要时能迅速支援。”
阿沅看着图上标注的几个点，忽然问：“你觉得玄真子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萧砚收起图纸，“但他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你。要么是你做的菜有问题，要么……是你这个人有问题。”
她没说话，只低头拨弄灶灰。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我不怕他查。”她终于开口，“他越查，越会发现我只是一个穷渔村出来的厨娘，爹是老渔夫，哥是木匠，每天为三餐发愁。他若真敢上门闹事，我就哭给他看——一个弱女子，被仙人大人吓到晕过去，你说这事传出去，他脸上好看吗？”
萧砚看着她，眼角微动。“你这张脸装病弱，确实没人信你是装的。”
“那当然。”她抬手扶了下发簪，“我可是从小练出来的。”
夜色渐深，食肆灯火未熄。阿沅坐在后屋小桌前，面前摊着菜谱，手里握笔批注。她写下“明日试新盐，丙字号，微量”，又在下方画了个锁形符号。
隔壁商栈二楼，萧砚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布防图。他看了一会儿，提起朱笔在几个角落标红，又写下“夜间巡查改为双人组”。
油灯跳了下火苗。
阿沅吹灭灯，屋里陷入黑暗。她没睡，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潮声。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她摸出手腕上的红绳，轻轻掐了一下贝壳。
锅还在，火没熄，人也没走。
他们想看戏，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